裴衍没有再提那封信的事。
但北境的局势不会因为他的沉默而平息。第十三天,边关急报传入京城:霍青的三千人攻下了北狄边境的三座城池,正式打出“清君侧、正朝纲”的旗号,檄文上明明白白写着——拥镇北王裴御为主。
朝堂炸了锅。
主战派要求立即发兵剿灭,主和派建议招安,还有一批人——那些当年被裴御打压过的世家——趁机上奏,请求将裴御从冷宫中提出审问,彻查他与霍青是否暗中勾结。
裴衍把所有奏折全部留中,不批不驳,态度暧昧得像一潭浑水。
消息传到冷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温予从送菜的老太监那里听说了大概,回到院子时,看见裴御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满枝红梅,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爷,”温予走到他身边,“北境的事,你听说了?”
“嗯。”
“霍青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裴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
“他是北境本地人,家里世代从军。我十四岁第一次到北境的时候,他是我的亲卫长。后来一路跟着我打北狄、平西北,从十八岁打到二十五岁,身上有大小伤疤四十七处。永安元年,我交出兵权,让他留在北境,听新帅调遣。”
“他听了吗?”
“听了。他从来都听我的。”裴御的声音很淡,“但这次他没有。”
温予看着他。
暮色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本就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更加锋利。她忽然意识到,裴御此刻的表情不是担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自责。
他在自责。
因为他知道,霍青是为了他才反的。
“王爷,”温予说,“你想去北境吗?”
裴御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去哪里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温予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霍青是你的旧部,他听你的。你去,他放下刀。你不去,朝廷发兵,三千人一个都活不了。”
裴御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皇兄不会让我离开京城。”
“那就让他让。”温予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柔极了,却让裴御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办法总是有的。”
她没有说办法是什么。
但第二天一早,裴衍的圣旨就到了冷宫。
不是问罪的旨意,而是征召。
——镇北王裴御,即日赴北境,平定霍青之乱。事成之后,官复原职,重掌北境军。
宣旨的太监走后,裴御站在院子里,握着那卷圣旨,指节发白。
温予从耳房出来,看见他的表情,微微挑眉:“怎么?不高兴?”
“是你做的。”裴御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做了什么?”温予一脸无辜,“我一个冷宫里的小太监,能做什么?”
裴御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当然知道是她做的。虽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但昨夜她问完“你想去北境吗”之后,今天圣旨就来了——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忽然发现,比起“她到底是谁”这个问题,他更在意的,是她问的那句“你想去北境吗”。
她问的不是“你该不该去”,不是“你能不能去”,而是“你想不想去”。
七年来,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应该做什么、必须做什么、不许做什么。皇兄说你应该交出兵权,他就交了。满朝文武说你应该自证清白,他就把自己关进了冷宫。没有人问过他,你想不想。
只有她问了。
“小宁子。”
“嗯?”
“我想去。”他说。
温予弯起眼睛笑了,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那就去。”她说,“我陪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