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雪停了。
久违的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皇城朱红色的宫墙上,将积雪映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裴御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那是七年来他第一次佩剑。
温予依然是那副小太监打扮,青色棉袍,素净面孔,站在裴御身边像个不起眼的影子。
但裴御知道她不是。
出城的时候,马车在官道上辘辘行驶。裴衍派了一队禁军随行,名义上是护送,实际上是监视。温予和裴御同乘一辆马车,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相抵。
裴御一路上都很沉默,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予也不说话,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小宁子。”
“嗯?”
“你昨晚说,办法总是有的。”裴御的目光依然看着窗外,“什么办法?”
温予睁开眼,看着他。
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裴御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他的睫毛在光里变成了浅浅的金色,琥珀色的眼瞳被映得更淡,像冬天结冰的湖面被晨曦照亮的一角。
“王爷真的想知道?”她问。
“想。”
温予歪了歪头,忽然凑近了他。
车厢本来就不大,她这一凑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了咫尺。裴御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后退。
“我给裴衍写了一封信。”温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什么信?”
“信上说,我手里有王爷和他之间的所有往来书信。包括永安元年先帝驾崩那晚,他从北境赶回京城之前,裴衍写给他的那封密信。”
裴御的瞳孔骤然收缩。
永安元年那封密信——
那是裴衍登基前写给裴御的。信上只有八个字:“弟速归,兄待你共天下。”
就是这八个字,让裴御单骑入京,交出兵权,自囚冷宫。因为他信了“共天下”三个字,信了兄长不会负他。
“你怎么知道那封信的存在。”裴御的声音发紧。
温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目光温柔而笃定。
“王爷,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她说,“我来了,就是来帮你的。”
裴御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孔,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因为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温度。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笑起来的时候更是温柔得能把人溺进去。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那温柔底下藏着什么。
像深冬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帮我。”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嗯。”
“为什么。”
温予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裴御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需要。”她说。
裴御没有再问。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但耳廓上染了一层极淡的红,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温予看见了,弯了弯嘴角,退回自己的位置。
渊寂在她脑海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闭嘴。”温予在心里说。
“我什么都没说!”渊寂无辜极了。
“你想说什么我听得见。”
“好吧。”渊寂的声音里憋着笑,“我就是觉得,宿主你撩人的本事,比做任务的本事还强。”
温予没理它。
马车继续向北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车厢里安静了下来,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多了某种无声的、正在悄悄生长的东西。
温予闭着眼睛,指尖无声无息地探出一缕极细的金色光芒,沿着车厢底板蔓延出去,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整个车队笼罩其中。
她在布置结界。
不是为了防备裴衍的监视,而是为了防备另一个东西。
北境的霍青之乱,不是一个简单的旧部造反事件。渊寂昨天夜里给她传递了一份加密数据,数据显示,霍青所在的北狄边境出现了一股异常的能量波动——那是另一个任务者留下的痕迹。
有别人进入了这个世界。
目标是裴御身上的碎片,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不管来的是谁,那片碎片是她的。
谁都别想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