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鸢冶一把掀开被子。
她眸光沉静,正准备强撑着起身......外头却突然一片死寂。
?
她愣在原地,眼睛眨了眨,静静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方才宋宝钿和宋拙古不是还在大喊大叫吗,怎么忽然?
宋鸢冶走到门边。
火光在窗棂上忽闪,明灭晦暗,将墙壁上斑驳的竹影映得更加浓如墨色......这霎间静得有些诡异。
指拈烛台,宋鸢冶轻轻推开门扉,悄悄朝外面观望——
一只血红的眼睛突然出现,门缝间,眼珠转动,死死盯着宋鸢冶。
“嘶!”
她猛一后仰,绣眉蹙得极紧,将蜡烛往门缝一泼!
宋拙古!
“小七......越发放肆了。”
轻巧躲过泼来的蜡油,宋拙古略微苍老的声音渗着暴怒,带着隐隐的颤抖。他疯魔般笑出声来:“孽障......真跟你娘一般没心肝。为父这般惨状,都没能惹你心疼?嗯?”
宋拙古喉中笑着,推开门。
月色惨白,将一切霎间照得明晰。他额头流下的血迹刺目,蜿蜒蠕动,像是粘满血的蚯蚓。
“走......”
眉尖淌血,宋拙古任由血浆渗进眼睛,眨也不眨。他死死瞪着宋鸢冶,伸出手,笑着一步步靠近:
“你这院子有小鬼儿,去祠堂见见你娘罢。”
宋鸢冶脊背一阵刺骨悚然。她下意识捏紧了烛台,沉声道:“先生,我娘已经死了......你别过来!啊!”
黑影陡然靠近!
宋拙古大步上前,双目沁血,在黑暗中像是两个深红色的血洞。他一把掐紧了宋鸢冶的后颈,将她扯了出去,咬牙嘶声道:
“为父说过多少次了......你、娘、没、死!”
“宋拙古!”宋鸢冶被他拖拽着,尖叫出声,指甲在宋拙古手臂上留下长长的血痕,“你这个疯子......啊!”
宋拙古熟稔君子六艺,年过不惑依旧身强体健。他撸起袖子,将宋鸢冶往肩上一抗,近乎是温柔地威胁道:“嘘......小七,噤声。”
“你阿娘,说她想你想得紧......在梦中还嘱咐为父教你填词练字,什么死不死的,晦气!她一直在的......”
“嘣”一声巨响,宋拙古粗暴地踹开院门——院内乌泱泱站满了一堆人,全都噤若寒蝉,此刻一齐后退。
崔月容站在最前面,迎面看着宋拙古满头鲜血,眼神可怖,吓得险些腿软:“啊!老......老爷!”
“你阿娘的琵琶,我每天都擦,小七。”
宋拙古扛着宋鸢冶跨过门槛,径直往外走,像是根本没看见院内的人,自顾自笑着,对女儿轻声呢喃:
“小七你可知?你出嫁那天,她也来看你了,她说,偃王虽憨傻骄悍,与你之间或许会有龃龉,可他是个真心爱你的儿郎......为父觉得很对。”
宋鸢冶有些反胃。
不知是实在太饿,还是被他的话恶心到,她被扛在肩上摇来晃去,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宋宝钿在身后瞪大了眼睛。
她不可置信,目光死死盯着爹爹肩上的宋鸢冶,眼中像是喷出了火,怒而上前一步:“凭什么,这!爹......唔!”
崔月容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捂住了宋宝钿的嘴:“闭嘴!你爹爹生气的时候,千万别惹他!”
“唔......呸!凭什么!”宋宝钿也不敢大声喧哗,恨恨地咬了咬牙,气得直跺脚,“爹爹哪里在生气!摔得满头血,对她声音还那么温柔!而且爹爹从来都没有这般抱过我!阿娘......你不是说爹爹最疼的是我吗!”
“......”崔月容看着眼前的女儿,一时间有些无语,只好顺着她道,“是!瞧着你爹是要去祠堂,跟着去好好侍奉,千万别乱说话了!钱大,去前边引路!”
钱大回头看了眼钱夕夕的眼色,立马指挥着一行仆从追了上去。
......
“主子!”急躁的低喝声响起。
房顶,瓦檐灯笼后一颗颗脑袋忍不住蹿起,伸直了脖子往那边看,急道:“怎么办主子!王妃......呸呸!七小姐身子骨那么弱,怎么经得住......”
南宫胤抬手,众暗卫即刻噤声。
夜凉如水,月光映在南宫胤深紫色的眸中,像是狂暴的海潮即将汹涌......
嘶哑的声音犹如孤狼,南宫胤隐怒道:
“去祠堂。”
“是!”
·
烛火辉煌。
宋氏家祠规格宏大浑朴,匾额高立,千万盏烛灯立在精致的莲花铜台上摇曳——裹挟着冬夜呼啸的风,门开,千万烛火骤然猛晃,白绸张扬飘动,像是有幽鬼穿过,映得几尊巨大的仙君金身塑像忽明忽暗。
空旷的祠堂内,仙君金身前排列近百个牌位,高低错落,最中心的牌位边,立着一尊古朴精致的琵琶。
“呃!”
宋鸢冶说不出话了。
她被宋拙古丢在蒲团上,浑身冷汗涌出,浸得鬓边碎发湿透,沾在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巴。
宋拙古拍了拍手,抬手往额头上一抹,血迹瞬间沾满了广袖青衫:“小七,跪规矩了,你阿娘在看着呢。”
“老爷......”门外,崔月容小心翼翼地唤道,似乎是在请示,“祠堂地板阴冷得很,妾给老爷生几盆炭......”
“不必。”宋拙古头也没回,命令道。
下一刻,他的话如轻羽拂过,却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胆战心惊——
“取家法来。”
?!
家法!
崔月容猛地抬头。身后有仆从听清了,霎间面色惨白,不自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家......”她愣了愣,瞳孔瞬间紧缩成针,却有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颤声道:“噢噢!是,是!钱大!取家法来!快去!”
“什么?!”此刻,兴冲冲跟来的钱夕夕也震惊了,她猛吸一口凉气,抬袖掩嘴,不可置信地看向祠堂内。
家法......
一鞭绽肉,两鞭镇魂,三鞭子下去的话,那可是要死人的!
钱夕夕腿有些发软。她后退几步,不敢再进去,躲到了跪满一地,抖得像是筛糠的仆从堆里。
祠堂内,宋拙古长身而立。
他一震衣袖,上前,往高处敬了三柱香。焚香袅袅升起,白绸烛光被风吹得狰狞摇曳,像是荧荧鬼影。
一片死寂中,宋鸢冶慢悠悠爬起身:
“呸。”
宋鸢冶轻呸一声,却如同惊雷,令静得如同坟墓的家祠内外,都吓得惊恐抬头。
“呵......”宋拙古揖首敬香,头也没回,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令人悚然,堂外仆从浑身一震,瞬间伏地,将头低低地埋到了地上。
“不愧是我家小七。”
宋拙古踱步,抬手,指尖温柔地摩挲着那尊琵琶,喃喃道:
“你阿娘也是这般,胆子比天大。想当年,壬寅宫变,百官皆跪......她一袭红衣,孤身提剑上阶,在新朝君王前怒斥叛军,剑斩大监,随后毅然跟父亲一同赴死,那气魄......真真比征战沙场的将军还磅礴。”
“先生不配提我阿娘。”宋鸢冶的声音幽微,带上了些许嘶哑。
宋拙古长叹,垂首道:“是,为父不配。你阿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新君敬她,百官黎民敬她......我也敬她。”
“老,老爷......”此刻堂外,钱大浑身冷汗,抖着腿颤巍巍跪下,不敢抬头,嗫嚅道,“家法......在此。”
宋拙古转身,踩过宋鸢冶铺地的衣摆,缓步朝外走去,温声呢喃道:
“浴兰,浴兰......浴兰哪里都好。”
啪——!
尖锐暴戾的长鞭声,震彻全堂!
连万千烛火都仿佛呜咽一声,缩成了千万星幽微烛点。堂内外,跪了一地的仆从颤着尖叫,冷汗沁了满身,却连逃都不敢逃。
只有宋宝钿还抬着头。
她嘴唇早没有了一丝血色,跌坐在门边,浑身抖得剧烈,却依旧仰头,死死盯着眼前陌生的父亲,连金钗掉地也没发觉。
“爹......爹爹......”
她声音微不可闻,看着狰狞的长鞭,哀求般呜咽道:“七妹,会死吗?”
宋拙古看也没看她一眼。
回身,他眉间残血,眼神像是地狱的恶鬼,紧紧盯着宋鸢冶,一字一顿,最后警告道:
“明日。素衣脱簪,自去偃王府前,跪地请罪。”
宋鸢冶猛地爬了起来。
她脚步虚浮,缓缓退后几步,将母亲的琵琶取了下来,像是握着一柄长剑,与宋拙古遥遥对峙。
娇颜憔悴,青丝凌乱。
可劲风凛然,月光如刃,宋鸢冶那双璀璨的眸子中,始终燃着一捧永不熄灭的火。
沉默。这是她的回答。
“孽、障!”
长鞭呼啸,割开刺耳的破风声。
那暴虐的力道挥去,仿佛要将宋鸢冶纤薄的娇躯撕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