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鞭未落,惊风穿堂。
这阵风来得突然。
祠堂外的竹林被风揉得沙沙巨响。风猛地灌进,垂地白稠骤然高高扬起,狰狞狂舞,搅弄得堂内万千烛火明灭忽闪——
“呼”一声,高处的牌位猛地被吹落,整个祠堂烛光俱灭,陷入一片漆黑。
“啊啊啊!”
尖叫声瞬间在阴森的祠堂中乱窜。这阵风实在是太过诡异,所有仆从皆是悚然,见了鬼一般四散奔逃:
“啊啊啊啊啊!鬼!”
“谢夫人显灵了......啊!是谢夫人回来了!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啊夫人......不是我啊啊!!”
“夫人!是您吗?!”
“......”
宋鸢冶陡然被风吹得迷了眼睛。再次睁开时,堂内烛火俱灭,仰头,仅有凄凄月光如水。
谢夫人。
宋鸢冶轻笑一声。她向来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的。阿娘已经死了,哪怕宋拙古把阿娘的牌位拱到宝华寺也没用。
所以。这阵风、宋拙古满头的血,还有,先前她房间内的那颗石子.......
又是,闹“猫”了吗?
她轻轻擦去眼尾的泪光,抬头看着眼前这一片兵荒马乱,目光往上——
懵懂地,朝着祠堂屋顶上方探究而去......
“小七......”宋拙古一把丢开长鞭。
他张开双臂,近乎是痴迷地感受着这阵灵异的惊风。衣摆广袖被吹得肆意,他声音带着隐隐的颤抖,眼中渗出近乎病态的狂喜:
“你看见了吗小七?是阿娘来了,浴兰来......”
“宋鸢冶!你个灾星......滚出太师府!”
风中,一阵叮铃哐当的响动传来。
宋宝钿巨大的咆哮扎进耳朵,就连正在发疯的宋拙古也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宝钿?你发什么疯?”
“爹爹!她!”此刻,宋宝钿哪怕再害怕宋拙古,也惨白着脸,不甘心地指着宋鸢冶尖叫道,“她一回来就闹鬼了啊!爹您忘了以往那个道士说过什么?她会损我们家的财运啊!”
“......”
宋拙古挑着一边眉毛,难以理解地看向宋宝钿,啧了一声,烦躁道:“退下!”
“可是!”宋宝钿是个软骨头,可是为了财运也怒了,大叫道:
“爹爹也要想想自己的寿运和仕途啊?!万一那个灾......你?宋鸢冶?你他娘的在干什么?”
宋拙古被她开口的粗鄙所震惊。
可转头,他看见宋鸢冶在干什么后,更加震惊,猛地上前:
“孽障放肆!那可是供品!放下!”
堂中风渐歇。
崔月容慌忙火燎地安抚好乱窜的仆从......没想到,甫一步入内堂,霎间吓得头发倒竖——
宋鸢冶正在仰头灌着酒。
崔月容尖叫着崩溃了:
“天爷啊!仙君息怒!仙君恕罪啊......宋鸢冶你这个小贱人!那是供给文昌仙君的酒!你个大逆不道的东西!”
一大波人乌泱泱朝她追来。宋鸢冶将酒壶盖子往身后一扔,拔腿就跑。
烈酒入喉,腹中暖热升起,四肢百骸仿佛都有了力气。宋鸢冶忽然虚晃一个折返,将身后几人晃得乱七八糟,摔成了一团:
“哎哟!老爷您没事吧!对不住......”
崔月容身子一歪,倒在了宋拙古身上,力气大得连宋拙古都有些招架不住,精心打理的长髯更加凌乱了:“你这妇人!撒开!”
“呜呜呜......”崔月容被吼得委屈,哭得原本就不太精致的妆容花成了一片,“老爷!妾身求您做主啊!宋鸢冶如此冒犯仙君!我家珑德怎么办!四哥儿日后还要考取功名的啊!”
闻言,宋拙古竟然抽空冷哼一声,嘲讽道:“朽木不雕!宋浑璞那厮不配当我宋拙古的儿子!撒开!”
“娘!你快起来!”
宋宝钿连忙过去扶起母亲,朝着宋鸢冶恶狠狠道:
“你真是疯了吧宋鸢冶!这里可是太师府家祠!你娘的牌位还在这呢?你就这般......”
宋鸢冶仿佛充耳不闻。
她一撩衣摆,仰头,将最后一丝烈酒饮尽。随后捡起那柄琵琶,眼眸半掀,冷冷看向了宋拙古:
“阿娘的琵琶,本该是我的。你凭什么不让我带走?”
“你阿娘都是我的。”宋拙古负手而立,早已习惯了这般倨傲的语气,语重心长道,“小七,就算你出了嫁,在为父心里,你也依旧是为父的女儿。咱们父女之间,谈什么亲疏?”
宋鸢冶轻笑出声。
“小七。将琵琶放下。”
宋拙古深吸一口气,像是最后的警告,接着又轻声宽慰道:
“你若不想回王府,那便先不回。为父亲自去递帖子,给偃王致歉,可好?为父知你或许对夫君有怨,但勾结衡王这种事,你是定然不可能做的。小七,听话。”
宋鸢冶像是听进去了。她微微低头,捏紧琵琶,转身朝供台走去。
宋拙古轻叹,松了口气,温声道:“小七,为父知你虽忮忌你三姐,可是珠玉是你的亲姐姐。有你们姐妹二人服侍好偃王,太师府日后定......”
嘣——!
剧烈的巨响炸开,震彻祠堂。犹如惊雷骤闪,所有人都惊恐回头,瞪大了眼:
“火......牌位!着火了!”
嘣!
又是一声巨响。
火光中,宋鸢冶高高举起琵琶,再次利落一抡!火光猛烈晃动,一整墙的牌位摧枯拉朽,混着烛油簌簌掉下,砸在地上,溅起祠堂内满地火星。
“你......”
宋拙古深吸一口气。
“逆......子!”他指着宋鸢冶,捂住胸口,仿佛气急攻心,那双眼仿佛又渗出了丝丝浓血,变得一片猩红,“宋鸢冶!那是你娘的!牌位——!”
宋拙古狂吼着冲向她,像是发怒的公牛,踏碎一地火星和木屑:“你......呃!”
祠堂混乱一片,没有人发现宋拙古又是如何倒下的。
只是等众人都反应过来时,宋鸢冶已经举着琵琶,砸掉了祠堂内能砸掉的一切。
偏门被风吹开,烧焦的浓烟味中夹杂着一缕墨香——
家祠东侧有一处洗墨池,宋拙古常年在此洗涤笔墨纸砚,堆满诗稿策论的小阁已成京中著名的风雅之地。
“宋太师......”宋鸢冶笑得肆意。
她仰头欣赏着这一片轰然璀璨的大火,眸中的火光映着月色,像是岩浆与冰海碰撞:“先生,我尊你一声恩师,是谢你经年诗书开蒙,史策教诲......可是这些许年来。”
宋鸢冶有些脱力,撑着琵琶,脚步有些虚浮,舒出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你每在我跟前追缅母亲,自称为父一次,我就......恶心一次!”
宋拙古缓缓退后,瞳孔紧缩成针:
“宋鸢冶!你要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