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
宋珑城刚换好朝服,就听得门外一阵骚动。
他眉心微凝,冷声命道:“进。”
钱大满头大汗,进来时险些被门槛拌了脚,伏地禀报:“大公子!是偃王殿下......”
“殿下不知为何,带着铁链和铁笼子!堵到太师府来了!”
“......”
宋珑城戴着官帽的手一顿,垂眸,朝他冷冷一睨。
“大爷!”钱大咚一声往地下磕了个头,看着他手中的笏板,瑟瑟发抖,惊惧道,“奴不敢妄言!偃王殿下当真是带着铁笼子和铁......哎哟!”
宋珑城一把薅下官帽,阴翳眉眼涌出暗蓝怒焰,抄起笏板大步朝外走去——
这天杀的莽夫......
都不用上朝吗?这么闲?!
·
太师府前人声鼎沸。
百姓们在人堆里伸长了脖子,瞧着那尊可怖的铁笼,不敢高声语。
“宋太师——!”
黑铠像是有使不完的牛劲,声如洪钟,在门前一遍又一遍叫阵:“偃王殿下!特来请王妃归......”
轰隆——!
太师府大门轰然而开。
冰风呼啸,宋珑城飒然而立。他身姿挺拔,睨向阶下,绯色官袍袖角飞扬,像是雪中一滴刺目的血红。
“偃王。”
宋珑城负手,眉间溢着烦躁,朗声道:
“天大的事,也不能这般阻人上朝吧。”
马车微动,宽大的手掌薅开车帘。李乾煜山峦般的身型钻出车帘,像是猛虎出笼。
“呵呵。”
男人低沉的声音微糙,饱满的胸膛前,明黄鎏金暗纹麒麟袍紧绷着。他直接跃下马车,抱着手臂,踱步至阶前:
“宋大人。好大的官威,好小的官儿啊。”
语气嘲讽,他挑着一边浓眉,啧啧叹道:“你老子见本王都不敢不跪?一个小小侍郎狂傲如斯,几年前,御阶下当廷棒杀朝廷命官,父皇竟然都没罪你全族!你究竟什么身份呐?嗯?”
百姓们一阵惶恐。
熙熙攘攘间,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件事——
承祐年间,党争不断,两党互相倾轧,不顾凋敝民生。这位宋家大公子在朝上孤身死谏,怒斥旧党。争执中......
宋珑城一个不慎——
一记笏板直接抡死了旧党头子。
......可谁承想,第二天,先帝被诊为绝症的病忽然立马好了。
新法得以推行,一路畅通无阻。先帝一边生龙活虎、马不停蹄地推行新政,一边转头,怒斥宋珑城,足足罚了他两个月的月俸!还说要好好教训教训宋家,将宋拙古从“尚书令”,怒而贬到了“太师”这个闲职,还不知道听说了什么,突然下旨赐了个婚......
一声冷笑,宋珑城眼中清寂如水。
他轻掸官袍,随意朝他拱手,阴阳道:“嗯。那幺殿下万福金安呐,好不好?”
“你!”李乾煜怒极反笑,撇了眼宋珑城手中的笏板,咬牙道:“百官都怕你,本王不怕。识相点,本王今日......”
他伸手,顺着铁笼的方向指了指:“来接本王的王妃,归、府!”
一阵惊呼。
府门前霎时熙攘一片,就连远处宝象楼里的伙计生意也不做了,爬上了三楼屋顶,往这边看着热闹。
奇耻大辱啊......这实在太不体面了。
众人皆是蹙眉,啧啧称奇。
前朝英雌谢浴兰之女、宋氏太师府的七小姐、偃王妃——宋鸢冶,此名号近乎响彻了京城,虽说听闻大婚前,宋小姐已与偃王生了嫌隙,婚后也并不恩爱......
可是,那宋家七小姐可是当之无愧的京城名姝啊,是才貌倾城!清冷灵秀的名士贵女!
咻!
青筋暴起,宋珑城没有一句废话。
他手臂猛地一扬,手中的象牙笏板带着狠戾的力道扔出——直朝李乾煜脑门砸去!
“你他娘!”
李乾煜没料到他这般易爆!
猝不及防,他偏头一躲,彻底被激起了怒气,低沉的喝声犹如呼啸,比先前叫门的黑铠还要震撼:
“宋珑城!你个大逆不道的蠢猪!”
百姓们捂着耳朵惊惶四蹿,李乾煜一脚踹翻笼子,像是发怒的猛虎,尥着蹶子就朝宋珑城冲了过去:“老子今天非......放开我!”
“殿下!”
“王爷啊——!不可冲动!这是在大街上!”
“快来帮忙啊!王爷不......呃!”一记勾拳,黑铠被一拳砸飞,身后一个个力大如牛的黑铠纷纷跑上前来,足足用了十个人,才将李乾煜堪堪拦下。
“王爷息怒!德妃娘娘天天叮嘱您,那什么.....那个,哦哦!心糯止水!八风不动!”
“是心若吃水!蠢货......”李乾煜踹开黑铠,暴躁道,“老子身上还有伤呢!根本使不上劲,啧,撒开!”
“噢。”一阵嗫嚅,十几个力壮如牛的黑铠纷纷退下了。
阶上,下人将象牙笏捡回,宋珑城轻轻掸了掸官袍。他眼眸半掀,眉间阴郁的烦躁犹如冷焰,朗声道:
“殿下,年纪小也不能太过放肆。你今日登门轻慢王妃,藐视朝臣。论私,身为丈夫,不敬贤爱妻;论公,身为王亲,予我宋氏一族折胁摺齿之辱......哼,此事就算闹到先帝灵前,臣也不......”
“叫什么叫什么?!”
李乾煜听不懂他叽里咕噜说些什么,看着宋珑城那眼神,怒火又猛地蹿起,撸起袖子朝他一指:
“谁准你叫老子幺殿下?!大哥这般唤我就算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他娘的是个皇子呢!我今天真是要......”
“呀!”
街上人潮一阵涌动。只觉头顶“呼啦”一阵刚劲猛风吹过。
玉龙大街上空一声嘹亮的鹰啼,凌空九霄,震彻天地。展翅近两米的海东青掀起一阵狂风,怒而俯冲——
利爪扑棱几下,乖乖立在了男人肩头。
“天爷......好俊的男......不,好骏的马儿!”
“那是!羽钺侯——!”
“哗......”人群轰然散开。
神驹嘶鸣,战隼轩昂。
南宫胤墨发高束,英朗桀骜,身姿挺拔如长枪。他一袭深紫武袍劲装,身后玄色披风如战旗猎猎。
一声轻佻朗笑。南宫胤摇摇晃晃,马蹄哒哒,惊讶地朝李乾煜悠哉道:
“哟。是表哥嘛?”
“......”
见着那道身影,李乾煜蹙紧了眉,嘴唇张了又张。他上下打量着南宫胤肩上雄鹰,胯下骏马,眼睛都直了。
“......”高处,宋珑城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眸中仿佛涌起冰蓝色的阴翳冷焰,暗暗咬牙,烦躁地朝南宫胤瞥去:
游手好闲的混子。
南宫胤感受到这视线,淡淡回眸一瞥,轻笑:
自诩清高的装货。
“南宫胤。你这马又是哪里来的?”李乾煜像是很不服气,蹙紧浓眉,上前几步,手掌搓了搓那骏马皮毛油光水滑的前腿。
“呐,表哥喜欢,送你咯?”
“嘁。”李乾煜不屑地哼了一声,眼睛却没移开。
宋珑城冷眼看着二人。
不过,有南宫胤在,倒是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宋珑城半阖眸子,心绪稍稍落地。
戴好官帽,他径直朝宋府马车走去,路过时白了李乾煜一眼:
“憨蠢粗鄙的莽夫......”
“你!”李乾煜气得猛一回头。
街道熙攘,围观的群众渐渐散得更开了,新奇地瞧着太师府门前这趟热闹。正当宋珑城前一步踏上马车——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七小姐!”
宋拙古从府内大步走来,眉眼间似乎凝着病气。
他长髯抖动,剧烈咳嗽几声,手劲却丝毫不减,死死掐着宋鸢冶的后颈,将她拖出了太师府大门。
“小姐......”司芍满头鲜血,哭得声嘶力竭,想跟着跑出门,却被府卫擒住,死死摁在了阶上。
“咳!咳咳咳......殿下!”阶上,宋拙古瘦骨如松,嘶声长啸,将宋鸢冶丢到了铁笼前,“偃王妃在此!”
整条街霎间一静。
宋拙古一掸衣袍,他远远朝着李乾煜,恭敬拱手,皮笑肉不笑道:
“人,殿下这便带走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