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长街。
热闹的玉龙大道像是瞬间凝固。残雪萧瑟,街上人头攒动,却静得一片沉沉死寂。
“这......”
“呀!那是,那是偃王妃?!”
“当真?!宋府的七小姐?”
“......”
百姓们像是见着了什么惊骇之景,不断向前涌来,惊得偃王府的黑铠们一阵警惕,朝人群粗吼道:
“退后!不得上前!”
宋鸢冶是滚下台阶的。
素衣飘飖,青丝凌乱,玉钗碎地。她唇角溢出一缕血迹,鲜红刺目,愈发衬得娇颜如妖,白得近乎透明......
她说不出话,薄肩有些发颤。
像是折翼的蝶,坠落的羽,她被宋拙古扔到阶下,凄凄碎地,憔悴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宋珑城呼吸颤抖,眼眶霎间涌出血丝。
带着几分狰狞的隐怒,他猛一回头,看向了身边始终静默的青衫男子:“檀砚......解释。”
宋拙古怎么突然醒了?!
“公子......”檀砚目露惊骇,一阵腿软,下意识就想跪下,喉中僵硬道,“属下,药量是下足了的!可老爷他!”
这老不死的......身体素质有些逆天了吧?
宋珑城垂眸,掩住眼中怒焰,抑制鬓角爆出的青筋,深吸一口气。
“呀,父亲醒了?”转身,他朝阶上迎去,惊讶道,“父亲这是作甚?当心身......”
宋拙古朝他摆手。
“殿下?”
咳嗽几声,宋拙古轻抚长髯,清癯的身型微晃,诧异地看向李乾煜,恭声道:
“人,臣带到了。想必这孽障犯下的过错甚多!但臣恳请殿下,看在我家三女珠玉侍奉得宜的份上,恕其死罪!至于如何惩治,任凭殿......”
“你这老不死的。”
突然,低沉的粗喘犹如虎啸,震得众人耳中一阵隐痛,心颤悚然:
“老杀才!谁许你这样待她的?嗯?!”
人群哗一下散开。
李乾煜是彪炳悍将,战场上的天骄,身上骤然迸发的那股磅礴的凶煞之气,惊得南宫胤胯下神驹也仰头嘶鸣,甩了个响鼻,马蹄声焦躁不安。
“主子!您冷静......”
一名紫袍暗卫悄然现身。他一手替南宫胤捏着缰绳,一手死死摁住了南宫胤的刀柄,掌心泛白,用力得青筋暴露:
“此刻不能出声,主子!您的软肋,万不可暴露一丝!那宋珑......”
“我知道。”他嘶哑低沉的声音像是渗着血。
南宫胤垂下头,暗紫凶眸泛起浓郁的杀气,像是翻腾着血海:“松手。”
暗卫被那眸光骇得头皮发麻,瞬间松开手。
南宫胤腰间,已出鞘半寸的戾刀寒芒一闪,铮然归鞘。
宋拙古瞪大了眼。
他硬扛着李乾煜滔天般的怒火,强撑着没跪下去。慌乱须臾,他快步下阶,拱手作揖,沉声道:“殿下恕罪!臣有罪!”
“你罪该万死!”李乾煜盯了他一眼,大步上前。
宋鸢冶挣扎起身。
李乾煜朝她走来时,她急得喉中咳出一口血,衣袂一阵晃动,就想要逃。
“还想逃啊?小七......”
李乾煜笑得有些森然,大掌攥紧她的手腕,一把将宋鸢冶提了起来,恶劣道:
“王妃还想逃哪里去?呵,来人!驱驾回府——!”
“不!等等!”宋鸢冶腕间剧痛,被他带得脚步踉跄。那双憔悴的美眸涌出泪光,不断哀求道,“殿下!求你了,求你......”
李乾煜脚步却丝毫不停,侧眸冷笑。
突然,犹如泣血,宋鸢冶喉间溢声:
“兄长——!”
耳边呼啸,胸膛猛地一记闷锤。
宋珑城抬眸,像是有一瞬的迷茫。他望向宋鸢冶,瞳孔紧缩,隐隐颤着,像是燃起了什么。
“兄长......”宋鸢冶哭得破碎,她朝宋珑城伸出手,“我不想走......兄长!我想回家,带我......”
兄长,带我回家。
她娇颜凄迷,眸中盛着绝望的碎光,喉间哽咽,又是几缕鲜血咳出,声嘶力竭......素腕纤细,她被李乾煜粗鲁地拖拽着,不断回头看着宋珑城,声音却越来越小。
宋珑城没有出声。
这是,宋鸢冶第一次唤他兄长。
“哟。宋侍郎?”
忽然,南宫胤轻佻的声音响起。他垂眸,悠悠控着缰绳,不知为何,声音带了些阴戾的嘶哑:
“侍郎怎么在抖呢?”
官袍广袖宽大,宋珑城霎间回神,松手,方才察觉到掌心有些温热涌出。尖锐的刺痛这才袭来。这钻心的疼,令他神思清明了一瞬:
“父亲。”
他微微转过头,朝着宋拙古拱手,恭敬道:“小七年纪还小,就算犯了错,也还是宋家的姑娘,不若......”
“清禅。”宋拙古微微瞥眼,不知为何,他嘴角的笑有些诡异,幽幽道,“为父最为看重的,不是你前尘旧往,身份几何。而是你如今的睿智与才能。我儿,你这般心软性懦能成何大事?有错当罚,小七已然出嫁,自有夫君管教。”
“你......”
“宋珑城。”宋拙古忽然靠近,笑声低而悚然,“你能如何?就算是演,你,也得给我演一辈子的父慈子孝。我儿,听懂了吗?”
宋珑城眉眼匿在暗处,沉默。
远处,南宫胤目光探究。他冷冷瞥来,看着这父子二人,狼一般敏锐的紫眸在宋珑城身上盘旋,微微眯了眯。
“小七!”下一刻宋拙古仰头,朝宋鸢冶扬声道,“敬侍夫君,贤德持家,你如今已身为一府主母,要恪尽职守,担好王妃之责。”
宋鸢冶没有回头。
“莫忘了你阿娘临终的嘱......啊——!”
瞬间,宋鸢冶突然猛地挣脱李乾煜!
她美眸泛红,凌厉如刃,反手拔下鬓间最后一根银簪,远远朝着宋拙古掷去!
一道银光闪过,力道凶狠而精准,堪堪擦过宋拙古的颈侧!溅起的血花瞬间染红了宋拙古的领口!
宋拙古险些被一簪穿喉。
“哎哟!”
“那是血?!天爷!见血了!”
“王妃她?!”
“......”
这刹那实在太快。
怔愣瞬间,静默许久的人群,猛地掀起一阵惊哗,众人看向宋拙古,又看向宋鸢冶——
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弑父?!
“哎呀!父亲!”宋珑城反应最快。
他目光从宋鸢冶身上收回,伸手接住后仰的宋拙古,狠狠地掐住了宋拙古涌着血的颈脖,大喊:“父亲呐!你挺住!快叫郎中!叫太医!”
太师府门前乱成一团。
黑铠大吼推搡着涌上前来的百姓,维持秩序,宋府的下人吓得心胆欲裂,尖叫着,一窝蜂连忙朝宋拙古围去......
“公子!公子公子公子!轻些!”檀砚乱中察觉不对,连忙上前来,掰开宋珑城的手。
那力道,他生怕宋珑城悄悄将人直接掐死......
一片鸡飞狗跳,李乾煜笑了声,抱胸靠马车边看热闹。他挑着半边眉,惊讶地看向了宋鸢冶。
像是有些好奇,他失笑出声:“欸......好王妃,谁教你的?力道不错啊!啧,就是准头欠了些。”
宋鸢冶没理他。她远远瞧了眼宋拙古,见着他没死,松了口气。可又像是觉得不解气,她捏了捏掌心,愤然转头,收回了视线。
“怕什么。”李乾煜目光始终追着她,朝她一笑,“就算你当场捅死那老头,有本王在,谁也不敢治你的罪。”
宋鸢冶依旧没说话。
没了银簪,瀑布般浓密的青丝已经完全散开了,轻柔缠绵在她纤薄的肩。
她垂眸,深浓如鸦羽的睫毛微颤。凄美憔悴的娇颜如雪,可偏偏唇角的一丝刺目鲜红,像是雪地里的一缕焰......看得李乾煜胸中猛地蹿上一股莫名的燥意。
李乾煜心道糟糕。
“你......”
一开口,他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