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鸢冶缓缓走出小木阁,一回头,那一抹孔雀蓝却霎间没了踪影。
“欸?那姑娘......”
“无妨。”
南宫胤指尖转了转扳指,修长的骨节在烛光下显得温润,却有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力道:
“此间隐秘,恰适你我二人详谈。王妃娘娘,请落座。”
一阵烛火轻摇,南宫胤起身,高大的身躯遮挡了青铜九枝并蒂莲烛台。他伸手,将软椅一正:“不必担忧,皇嫂。胤郎是好人。”
胤......
胤郎二字入耳,宋鸢冶不知想到了什么,霎间脸颊有些微烫。幸好有帷帽遮挡着那抹不合时宜的灼红,不然......
“将帷帽取下罢,戴久了,怕是会弄乱了皇嫂的发鬓。”
宋鸢冶轻轻咬了咬银牙。
她气定神闲地取下帷帽,垂眸,眼睫掩住眸中的慌乱与不安。耳边是他温雅如水的声音,她看着这间满是鎏金进贡绒毯的小阁,手腕微微有些抖......
这南宫胤,不会喜欢她吧?
脑中霎间跳出这个念头。
可是,回想起那夜在月漪楼,这人在珠帘后被一众舞姬拉扯的浪荡样......她心中一阵平稳。
这人是京中出了名的浪荡子,想必对任何姑娘都是这般暧昧的。
宋鸢冶摇了摇头,想忘掉那双诱惑至极的紫眸,平静道:“这位......羽钺侯,侯爷。你是着月漪楼的东家?”
“皇嫂若能不见外,唤我一声胤郎可好?”南宫胤声音柔得有些娇,轻轻抬眸,看向她时,眼中的笑意遮掩不住。
“你......”宋鸢冶心弦一颤,不知为何,心跳得有些快。
这狐狸精。
“侯爷,正经些罢。”宋鸢冶微蹙绣眉,义正言辞,可莹润的耳垂红透了,暴露了她心中一片兵荒马乱。
南宫胤紫眸漾着暖意,喉中低笑。
那笑声入耳,宋鸢冶只觉得颈脖间一丝痒意。她落座,直接道:“咳......侯爷,你可认得我阿娘?谢氏浴兰,前朝苏杭人士。”
见宋鸢冶谈及正事,面对这个名字,南宫胤也不再孟浪,掀袍落座:“认得。谢夫人是位名仕。”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宋鸢冶微微前倾,眼眸如炬,沉静道,“侯爷,我阿娘曾与我说,她在月漪楼有些产业?这是怎么一回事?”
南宫胤俯身为她添茶,二人距离一近,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冷幽香:“皇嫂容禀。”
男人低沉的声音犹如轻羽,带着些蛊惑的哑,拂过耳郭......
宋鸢冶不动声色地垂眸,坐直了身子。
“壬寅年间,我母亲随军起义,诛灭司马氏,号称大夏女君,挂帅封疆,平叛西北。可归京之时,却已改天换地,先帝已然登基。”南宫胤放下紫砂壶,娓娓道来,“在宫变之前,我母亲李琯朗,与谢夫人,是最好的闺中密友。”
宋鸢冶轻轻点头。
前朝大周,是司马氏的天下,荒淫暴虐,奢靡无度,压榨万民。这一大家子像是有什么遗传病一般,族人皆是瞳孔泛着诡异的暗蓝,行事乖张,经常做些遗臭万年的荒唐事......
昏君当道,那时的天下,便只有武将李家、文臣谢家,还有锻刀名门南宫氏,各司其职,勉强运转维持着大周江山。
李家嫡长女,李琯朗,从小跟随父亲征战沙场,是个天生将帅之才;谢家嫡长女,谢浴兰,父亲谢定元连中三元,官至宰辅、太师,她亦是闻名的小诗仙,才比谢道韫......
大周年间,二人将彼此视为知己,是大周名副其实,人人艳羡的文武双姝。
这事宋鸢冶知道,天下也知道。
只不过......
民间盛传的那些话本,好像有些“太”知道了——
《朗月浴兰》一书,便是大周民间最为盛传的一本话本。书中图文俱全,故事跌宕起伏,精彩纷呈......
可想起那些内容,宋鸢冶微微有些红了脸,毕竟,是自家阿娘年轻时的风流事,还是跟女子的,风流往事。
“唉。”宋鸢冶抬手摸了摸脸,抬眸看着南宫胤,有些略微不自在,道,“民间话本嘛,都是捡着些荒唐的乱写......侯爷,你阿娘,见着这些生气吗?我阿娘倒是不怎么在意。”
“不在意?”南宫胤似乎有些意外。
宋鸢冶眨了眨眼,呆呆道:“对啊。小时候,她都叫我别搭理这些闲书,专心读书练字来着......”
“......”南宫胤埋头啜了一口茶,闷闷道,“噢。这样。”
才不是这样。
南宫胤心中无奈叹了口气。
浴兰小姨明明在意得要死!
南宫胤记得小时候,一向温柔的兰姨,却总是不待见自己阿爹,连带着也不待见自己。
还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掐过他的屁股......
掐得可大劲了!
“侯爷?”宋鸢冶见他沉默,还以为他不乐意听这些,“冒犯了,我给大长公主娘娘道个歉......”
“噢不必。”南宫胤回神,笑道,“我阿娘对这些不仅不恼,还乐呢。”
“乐?”
“嗯。”南宫胤放下茶盏,无奈摇头,“我从来没见阿娘笑得那般开怀。阿娘性子爽朗,喜欢逗我阿爹,也喜欢逗我,可她最爱的,就是拿着那本书,去逗浴兰小姨......”
年幼时不太懂。可如今,南宫胤却渐渐品出了些什么——
浴兰小姨是喜欢阿娘的。可阿娘性子直爽,不仅从未察觉,反而仗着女儿身,放肆地与兰姨亲近。阿娘喜欢逗女孩,却丝毫不知兰姨的心思,更是不知边界为何物......
直到阿娘与阿爹成婚。
武将李家与锻刀名门南宫氏一结合,如虎添翼。仅仅五年,有将帅、有兵马、有精刀,司马家的大周,顷刻间就被覆灭。
壬寅宫变,先帝趁女君远在西北,率先登基,清洗南宫氏,笼络百官,施恩百姓......还提拔了宋拙古当走狗,大肆为自己歌功颂德,说女君开国是牝鸡司晨,天下大乱之兆......
后来,大长公主府没了,南宫氏也没了,谢家举族殉国,兰姨当殿自刎被先帝救下,宋拙古却抢先一步,将兰姨掳去了苏杭......
南宫胤靠着祖传的锻刀秘法,苟活到现在,却始终记着兰姨的嘱咐,好好照看宋鸢冶。他照做。兰姨去世后,宋府屋顶都快被他踩烂了——
直到他的小念,爱上了李乾煜。
“侯爷?”宋鸢冶歪头,眨着眼看他,“你今日怎么总是走神呢?你快跟我说说,我阿娘说的产业到底......”
“公子!楼下出事了!偃王......”
突然,熏笼旁的地板上,冰冷的金戈机括声响起。
一颗黑色的头骤然冒了出来!
宋鸢冶吓得心胆俱裂。她猛地跳了起来,像是尖叫的小兔子——被南宫胤一把搂住。
“皇嫂!”
南宫胤将她揽在怀中。
喉中嘶哑,紫眸沉炽,他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狼,鼻尖下意识就蹭上了她的发顶,呢喃道:
“惊扰了皇嫂,胤郎该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