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朕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萧衍的声音从龙椅上传下来，不轻不重，像锤子敲在骨头上。

大殿空荡荡的，三百文武一个没叫。只有他，和她。

沈鸢站在殿中央，脚下一步一个血印。从乱葬岗到宫城，三十里路，她走了一整夜。凤袍上的酒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领口处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硬壳。

她没跪。

“朕说，跪下。”萧衍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半度。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

龙椅上的男人换了一身崭新的明黄龙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还擦了粉，遮住了昨夜被吓出来的苍白。他右手缠着厚厚的白布——那是被她簪子刺穿的手掌，蛇毒还没清干净，指尖是黑的。

“陛下。”沈鸢开口，声音很轻，“你手上不疼吗？”

萧衍的眼皮跳了一下。

“被蛇毒咬过的伤口，应该每隔一个时辰放一次血，不然毒会沿着筋脉往上走。”沈鸢往前走了一步，“陛下，你上一次放血是什么时候？”

萧衍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右手。

“来人。”他的声音拔高了，“给朕把这个——”

“别叫了。”沈鸢笑了，“你叫不来人的。”

萧衍的手停在半空。

大殿的门紧闭着，门外安静得像坟场。没有脚步声，没有铠甲声，连宫女的窃窃私语都没有。

“你把禁军都派出去了。”沈鸢说，“一千人去追我，剩下的人守城门。这座大殿里，现在只有你和我。”

萧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龙袍下的腿在发抖，但他撑着龙椅的扶手，硬是站住了。

“你以为你赢了？”他笑了，笑得很难看，“沈鸢，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沈鸢走到丹陛前，仰头看着他，隔着九级台阶，“你也还没输。我们今天，只是算笔账。”

她抬起右手，一根一根掰手指。

“第一条，你杀我父亲。罪名，通敌叛国。证据，三封伪造的边关密信。执行人，顾长安。”

掰下食指。

“第二条，你夺我沈家兵权。三万亲兵，杀的杀，散的散，剩下十一人藏在芦苇荡里，像老鼠一样活着。”

掰下中指。

“第三条，你骗我入宫。说封我为贵妃，其实是拿我当人质，逼我父亲的旧部不敢动。”

掰下无名指。

“第四条，你灌我毒酒。”她顿了顿，“不是毒酒，是解封赤炼血脉的药引子。”

萧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赤炼血脉是什么吗？”沈鸢把手放下来，声音很平，“我父亲到死都没告诉我。但你肯定知道——因为你给我的那杯酒，配方不是你写的。是别人给你的。”

萧衍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抖。

“那个人是谁？”沈鸢盯着他的眼睛，“是谁告诉你我有赤炼血脉？是谁告诉你毒酒能解封？是谁让你杀我父亲——不是因为什么通敌叛国，而是因为我父亲知道得太多了？”

大殿里安静得像棺材。

萧衍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垂死的人的喘息：“你以为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先皇的儿子。”沈鸢一字一顿，“我知道你的生母是浣衣婢，你的生父是宫外一个卖布的商人。我知道先皇驾崩那晚，你亲手拔了他的氧气管——不对，你们这个朝代叫拔了他的参汤管。”

萧衍的脸扭曲了。

不是愤怒，是恐惧。

那种被人扒光了扔在闹市口的恐惧。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一个被抓住把柄的贼。

“我不需要知道。”沈鸢说，“我只需要让别人相信。”

她从袖中摸出那卷羊皮纸，举过头顶，然后当着萧衍的面，撕了。

一撕两半，四半，八半。碎片落在大殿的金砖上，像雪。

萧衍愣住了。

“你——”

“假的。”沈鸢说，“这上面什么都没写。我编的。”

萧衍的脸从白变成了紫。

“你骗我？”

“我骗你。”沈鸢点头，“我骗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心虚。你心虚，是因为你确实不是先皇的儿子。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浣衣婢、卖布的商人、拔参汤管——都是编的。但你信了。”

萧衍的腿软了。

他撑着龙椅，慢慢滑坐下去，像一摊被人从高处倒下来的泥。

“你信了，所以你现在慌了。”沈鸢走上第一级台阶，“你慌了，所以你接下来会做三件事。第一，召集所有留在城里的禁军，把你围起来。第二，派人去查我的底，想知道我还知道什么。第三——”

她走上第二级台阶。

“杀我。”

第三级。

“但你杀不了我。”

第四级。

“因为你现在最怕的，不是我知道什么。”

第五级。

“而是——”

第六级。

“——我还告诉了谁。”

第七级。她站在丹陛上，距离萧衍只有三步。

萧衍仰头看着她，瞳孔里全是她的倒影——浑身血污的凤袍，散落的头发，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丝。

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你告诉了谁？”萧衍的声音在抖，“你说，你告诉了谁？”

沈鸢低头看着他，笑了。

“陛下，你猜。”

大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王崇冲进来，铠甲上全是泥，右手缠着绷带，脸上有一道新添的血痕。他看见沈鸢站在丹陛上，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跪下来。

“陛下！臣无能——沈鸢她——”

“闭嘴。”萧衍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沈鸢，“拿下她！给朕拿下她！”

王崇站起来，拔刀。

沈鸢没动。

她看着王崇，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王副统领。”她说，“你的右手不是被顾长安折断的吗？怎么还能拔刀？”

王崇的手顿了一下。

“而且——”沈鸢歪了一下头，“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萧衍，第二眼看的是我。但你的刀，是朝我拔的。”

她笑了。

“你应该朝萧衍拔的。”

王崇的脸色变了。

萧衍的脸色也变了。

“王崇？”萧衍退后一步，“你——”

王崇慢慢转过身，看着萧衍。他手里的刀没有放下，但刀尖的方向偏了。从对着沈鸢，变成了对着两个人中间的地面。

“陛下。”王崇的声音很低，“臣……”

“臣什么？”沈鸢替他说，“臣也是他们的人？”

王崇猛地抬头，盯着沈鸢。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副统领，而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因为你的手。”沈鸢说，“顾长安折断的是你的右手手腕。但你刚才拔刀用的是右手。一个手腕被折断的人，不可能在几个时辰内恢复。除非——”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扔到王崇脚下。

铜钱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王崇靴子边，停了下来。

铜钱正面朝上：“囚”。

“除非你根本没有被折断。”沈鸢说，“你们演了一出戏。顾长安折你手腕是假的，你跪地求饶是假的，五百禁军倒戈也是假的——全都是演给我看的。”

王崇盯着那枚铜钱，瞳孔缩成了针尖。

“这枚铜钱，是我从乱葬岗那棵枯树上拔下来的。”沈鸢说，“上面刻着‘囚’字。背面刻着‘第七号’。你们管这叫‘笼子’。每一个笼子，关一只猎物。”

她指了指自己。

“第七号，是我。”

王崇没有否认。

他把刀插回腰间，弯腰捡起那枚铜钱，擦掉上面的泥土，收进袖中。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变了一个人。

“你比你爹聪明。”他说，语气和顾长安一模一样。

“顾长安也是你们的人？”沈鸢问。

王崇没回答。

“他在哪里？”沈鸢问。

王崇还是没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面对萧衍，单膝跪下。

“陛下，臣护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萧衍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红了又白，白了又青。他看着王崇，看着沈鸢，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你们——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沈鸢转身，走下丹陛，一步一步走向大殿门口。

“沈鸢！”萧衍吼道，“你给朕站住！”

沈鸢没停。

“你站住！朕命令你站住！”

沈鸢走到大殿门口，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陛下。”她说，“你的江山，从今天开始，每天都会少一块。今天是禁军。明天是国库。后天是民心。”

她跨过门槛。

“你猜，大后天是什么？”

她走了。

萧衍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木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纱布下面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蛇毒正在往上爬，过了手腕，快到肘了。

“太医……”他的声音很小，“传太医……”

没有人应他。

大殿空荡荡的，只有他和王崇。

王崇还跪在地上，低着头，像一尊石像。

“王崇。”萧衍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王崇抬起头，看着萧衍。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底的井。

“陛下。”他说，“我是‘囚’的人。”

“囚是什么？”

王崇站起来，走到萧衍面前，伸出手，帮他把歪掉的龙冠扶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一个父亲帮儿子系好领口的扣子。

“陛下不需要知道。”王崇说，“陛下只需要继续做皇帝。每天上朝，批折子，骂大臣，杀几个不顺眼的。其他事，交给我们就好。”

萧衍的嘴唇在抖：“你们……你们要什么？”

王崇笑了。

笑得很轻，很慢，像猫看着笼子里的鸟。

“我们要的，陛下已经给了。”

他转身，走了。

大殿的门重新关上，把萧衍一个人关在里面。

他慢慢滑坐到龙椅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纱布已经彻底黑了，蛇毒爬到了肩膀。

他没有叫太医。

因为他知道，叫了也不会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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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的屋梁上，蹲着一个人。

黑袍。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两个字——“囚”和“七”。

他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

“第七号。”他低声说，“第一关，过了。”

他把铜钱弹向空中，铜钱翻转了几圈，落在他的掌心。

“第二关，该你了。”

他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骨。

然后屋梁上就没人了。

只有一枚铜钱落在龙椅旁边，弹了两下，滚到萧衍脚下。

萧衍低头看着那枚铜钱，捡起来。

铜钱正面刻着一个字：“囚”。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很疯，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学会了笑。

“囚……”他笑着笑着哭了出来，“谁是囚？谁是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大殿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哭声，在柱子和梁木之间来回碰撞，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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