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殿门闭合之声沉闷落地，如同给这座金銮大殿，落下一道永世难破的枷锁。

萧衍瘫坐在龙椅上，指尖死死攥着那枚从梁上滚落的铜钱。冰凉的铜面硌着掌心，“囚”字纹路深深嵌进皮肉，可他浑然不觉。视线往下移，右手腕处的纱布早已被毒素浸染成浓黑，紫黑色的毒线顺着筋脉一路攀爬，越过手肘，正缓慢向着肩头蔓延。

刺骨的麻痒混着钻心的疼痛，一浪高过一浪席卷全身。

“传太医……来人，传太医！”

他扯着嗓子嘶吼，往日里九五之尊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濒临崩溃的狼狈。殿外死寂一片，连一丝风吹草动都无。整座皇宫的太医、内侍、侍卫，仿佛在方才那一瞬，尽数人间蒸发。

他早该明白的。

从沈鸢说出“你叫不来人”的那一刻起，这座他费尽心机夺来的皇宫，就已经不再属于他。

他是坐在龙椅上的囚徒，和那个从乱葬岗爬回来的女子，没有半分区别。

脚步声自殿外缓缓响起，节奏平稳，不急不缓。王崇推门而入，铠甲上的泥污尚未拭去，方才拔刀时紧绷的神情已然褪去，又恢复成那副恭顺木讷的模样。

可萧衍看着他，只觉得遍体生寒。

“王崇，”萧衍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病态的颤抖，“宫里的人，都被你们控制了？”

王崇走到丹陛之下，垂首而立，姿态依旧是臣子对君主的跪拜之礼，话语里却再无半分敬畏：“陛下明鉴。自沈鸢闯宫开始，皇城内外便已戒严。如今宫苑上下，尽归‘囚’调度。”

“囚……囚到底是什么东西？”萧衍猛地拔高声调，胸口剧烈起伏，“你们把我推上皇位，杀沈家，害沈鸢，布下这么大的局，究竟想做什么？！”

“陛下不必知晓。”王崇抬眼，漆黑的眸子毫无波澜，“您的职责，便是坐稳这龙椅。安于享乐，批阅奏章，做世人眼中寻常的帝王。至于其余诸事，自有我们打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衍发黑的右手之上，淡淡补充：“那枚簪子上的蛇毒，是组织特意留下的。不会即刻取你性命，却会日夜折磨。若是陛下安分守己，每隔三日，自会有人送来解毒汤药。若是心生异念……这毒素，便会一寸寸啃噬你的血肉筋骨。”

赤裸裸的威胁。

萧衍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机关算尽，弑君夺位，构陷忠良，本以为手握万里江山便是掌控一切，到头来竟只是别人精心圈养的笼中雀。

“沈鸢呢？她走了，你们为何不拦？”

“拦不住，也不必拦。”王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第一关已然落幕，第二关，该开始了。她走出宫门，才算是真正踏入猎场。”

猎场？

萧衍瞳孔骤缩，结合方才屋梁黑袍人的话语，瞬间想通了关节。沈鸢是第七号“囚”，是他们选定的猎物，而这整座天下，都是对方布设的牢笼与围猎之地。

他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回荡：“哈哈哈！好一个囚笼！好一场围猎！我萧衍一生算计，到头来，竟也成了别人的猎物！”

笑到最后，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他攥着手中的铜钱，指节用力到发白，眼底渐渐被一种近乎癫狂的狠戾填满。

既然逃不出牢笼，那便索性掀了这牢笼。

王崇看透了他眼底的异动，却并未放在心上。一个身中奇毒、孤立无援的傀儡皇帝，翻不起多大风浪。他躬身一礼，转身退至殿门：“陛下好生歇息，臣还要去巡查城防。接下来的几日，皇城会更加热闹。”

殿门再度合上，独留萧衍一人，与满殿死寂对峙。他低头看着那枚刻着“囚”字的铜钱，缓缓将其塞入怀中。龙椅冰冷，却比不上他此刻冰封的心。

宫外，长街漫漫。

沈鸢踏着满地尘泥走出朱雀大门，一身染血的凤袍在日光下显得刺目万分。从金銮大殿一路走来，宫道两侧林立的禁军甲士个个目光低垂，手握长刀，却无一人上前阻拦。

他们的铠甲制式未变，站位依旧规整，可眼底深处的麻木与冰冷，早已昭示了身份的转变。整支皇城禁军，早已尽数沦为“囚”的爪牙。

沈鸢对此视若无睹。

她早料到会是这般局面。方才在大殿之中，她故意戳破王崇的伪装，言语搅动萧衍的心防，本就不是为了一击致命。她要的从来不是当场斩杀帝王，而是撕开这层虚伪的表象，看清潜藏在朝堂之下的庞然大物。

赤炼血脉、第七号囚笼、顾长安、王崇……所有线索交织缠绕，而突破口，就在三十里外的芦苇荡。

那里藏着沈家仅存的十一名旧部，是她如今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

脚步不停，她沿着城郊土路向前而行。身后总有几道若有似无的气息如影随形，不远不近，如同附骨之疽。是监视，也是引路。

对方没有立刻动手，显然是要将她引向某个预设的战场。

“第二关吗？”沈鸢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脉搏。自大殿对峙开始，体内便时常泛起一阵燥热，仿佛有一股沉睡多年的力量在血脉深处蠢蠢欲动。她清楚，这便是萧衍当年灌下的药引子所致——那杯所谓的毒酒，彻底解开了赤炼血脉的第一道封印。

这血脉究竟有何等力量？“囚”组织为何不惜覆灭整个沈家，也要逼迫血脉觉醒？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她却没有半分退缩。脚下道路通往芦苇荡，亦是通往未知的杀局，可她别无选择。

行至城郊密林交界处，周遭风声陡然一滞。

原本散落林间的飞鸟骤然惊起，扑棱着翅膀四散逃窜。道路两侧的荒草丛中，数十道黑影骤然窜出，黑衣蒙面，手持淬毒短刃，周身散发着森冷的杀气，将整条去路彻底封死。

为首一人缓步走出，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棱角冷硬的面容。

是顾长安。

他望着浑身血污的沈鸢，脸上没有昔日构陷沈家时的阴狠，只有执行任务般的漠然：“第七号，恭喜你闯过第一关。如今第二关正式开启——荒野围猎。”

“围猎？”沈鸢停下脚步，周身戒备拉至满格，“猎我？”

“不错。”顾长安抬手一挥，身后杀手缓缓逼近，“组织耗费数年布局，引你觉醒赤炼血脉，可不是为了看你与萧衍逞口舌之快。这片城郊直至芦苇荡，方圆十里皆是猎场。我们不限制手段，只看你能活多久，看你体内的血脉，能爆发出何等力量。”

“萧衍是棋子，我父亲是棋子，满朝文武，皆是你们的棋子。”沈鸢目光凛冽如刀，“你们费尽心思唤醒赤炼血脉，到底想做什么？”

“有些事，要等你走到最后一关，才有资格知晓。”顾长安淡淡一笑，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不过我可以提醒你一句。你的那些旧部，如今就在芦苇荡中。你想汇合人手，便要闯过我们层层截杀。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折返皇宫，回到萧衍身边——两条路，皆是死路。”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身形向后急退，将战场彻底交给手下杀手。

数十名杀手齐齐发难，短刃映着日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刀网，从四面八方朝着沈鸢席卷而来。刀锋之上泛着幽蓝毒光，显然每一把兵刃都淬了剧毒，只求一击毙命。

沈鸢侧身躲闪，脚下步伐灵活游走，避开首轮猛攻。可对方人数众多，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死士，缠斗之间，她很快便被逼至绝境。

一道短刃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割裂凤袍，皮肉瞬间传来一阵麻痹感。毒素顺着伤口钻入体内，而就在此刻，沉寂的血脉骤然爆发！

胸腔内热浪翻涌，一股霸道、灼热的力量自四肢百骸涌出，顺着筋脉流转周身。原本酸软疲惫的身躯瞬间充满爆发力，眼底也掠过一抹赤红流光。

这就是赤炼血脉的力量。

力量暴涨的同时，失控的暴戾也随之袭来，脑海中杀意翻涌，几乎要吞噬她的理智。沈鸢咬紧牙关，以惊人的意志力压制住血脉中的狂躁，反手夺下身旁杀手的短刃，手腕翻转，寒光连连闪烁。

惨叫声此起彼伏。

短短数息之间，数名杀手便倒在血泊之中。

顾长安隐在暗处观望，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浓烈的兴奋：“果然名不虚传，赤炼血脉一旦觉醒，战力暴涨。很好，继续施压，逼她彻底放开血脉束缚！”

他的命令传出，剩余杀手攻势越发凶狠，不再留手，只求以死相搏，逼迫沈鸢动用全部力量。

沈鸢且战且退，一路向着芦苇荡的方向突围。血脉之力时强时弱，她尚无法完美掌控，每一次发力，经脉都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身后的追杀从未断绝，前方的芦苇荡遥遥在望，可谁也不知道，那片藏身之地里，等待她的是旧部援手，还是又一重陷阱。

密林顶端的巨树之上，黑袍人负手而立，黑巾遮面，只露出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眸。他手中把玩着两枚铜钱，一枚刻“囚七”，一枚刻“囚一”。

“第二关，比预想中更有趣。”他低声轻笑，声音随风散去，“赤炼血脉的觉醒速度，超出了预估。萧衍那边也起了异心，笼中的两只猎物，都开始躁动了……”

“传令下去，加派人手。不必急于斩杀，务必让她抵达芦苇荡。那里的‘惊喜’，也该亮相了。”

树影晃动，暗处的信使悄然退去。

黑袍人抬眼望向皇城方向，又看向厮杀不休的林间战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雾气朦胧的芦苇荡深处。

一场横跨朝堂、荒野、血脉的巨大棋局，棋盘之上，再无闲子。

金銮殿内，萧衍摩挲着怀中的铜钱，一步步走下丹陛。殿外的毒汤药、威逼利诱，他一概置之不理。毒素在体内肆意蔓延，每走一步都痛入骨髓，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疯狂。

你们视我为笼中囚鸟，视天下为围猎场？

那我便亲手，烧了这整座牢笼。

城郊林间，刀光血影交错。沈鸢浴血突围，赤红的血脉光芒在周身若隐若现，距离芦苇荡越来越近。她能清晰感应到，芦苇荡之中，确实有十余道熟悉的气息——那是父亲留下的亲兵。

可与此同时，她也察觉到，那片看似安稳的芦苇丛里，还藏着数道陌生的阴冷气息。

旧部之地，亦有埋伏。

她停下脚步，立于风口，望着前方茫茫苇海，又回头看向紧追不舍的杀手。

前有陷阱，后有追兵，体内血脉狂躁难控，周身强敌环伺。

第二关围猎，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沈鸢握紧手中染血的短刃，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自踏入这座囚笼开始，她便从未想过束手就擒。

既然是围猎，那今日，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