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睁开眼。
额角钝痛,头昏沉如裹雾,一股末代帝王独有的疲惫与绝望沉在骨血里。
只一瞬,神魂归位,时局尽览——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四。宣大已破,居庸关危在旦夕,李自成大军十日之内必抵北京城下。
京师空虚,粮饷匮乏,人心涣散,天下可倚仗的兵力,唯有镇守山海关的吴三桂关宁铁骑。
他是朱见深,执掌天下数十载的老帝王,权谋城府早已深不可测。
早年口吃旧疾早已淡化,只是他素来慎言,不愿长篇大论露出破绽,说话向来简短有力,落字便定格局。
脑海中,这具身体被钝器敲晕前,一句谶语般的女性残音反复回荡:
“大明不到十日必亡,外戚还在横行。”
无悲无喜,不慌不乱。
“朕在,大明不亡!”朱见深暗暗立誓。
朱见深淡淡开口:
“王承恩。”
殿外太监总管快步入内,躬身低眉,静候圣谕。
“遣密使,赴山海关。”
“召吴三桂,率部勤王。”
“奴才遵旨。”王承恩不多问一字,帝王心腹,只听不疑。
“召骆养性。”
“封锁九门。”
“皇城戒严。”
“私逃者,斩。”
三令既出,京畿兵权、城门防务、内外消息通道,尽数握于掌中。
朱见深整理好身上龙袍,步履沉稳,不缓不急,走向奉天殿。
殿内早已沸反盈天。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交头接耳,面色惶急,有人唉声叹气,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声密谋,偌大朝堂,全无半分临战肃穆,只剩一片末世乱象。
“陛下驾到——”
尖细唱喏声刺破喧嚣,百官齐齐伏地叩首,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朱见深缓步登陛,落座龙椅,身姿挺直,气场沉凝如渊,只淡淡二字:
“平身。”
众人战战兢兢起身,垂首而立,不等皇帝发话,各方势力已然按捺不住,纷纷跳了出来。
左中允李明睿率先跨步出列,躬身叩首,声音急切而恳切:
“陛下!闯贼号称百万,一路势如破竹,宣大重镇接连陷落,京师守军羸弱不堪,孤城绝不可守!臣恳请陛下即刻移驾南京,暂避兵锋,凭借江南富庶、长江天险,号令天下诸侯勤王,再图收复中原,此乃保全大明社稷之万全之策!”
他话音未落,左都御史李邦华立刻紧随出列,提出另一套南迁方案:
“陛下,李大人所言虽有道理,然陛下身为九五之尊,万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地。臣恳请令太子监国,前往南京坐镇,稳住江南民心与财税!陛下留守京师,主持大局,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方为两全之策!”
皇帝南迁、太子南迁,两派言论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不少官员连连点头,显然早已动了弃京逃命的心思。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当即勃然出列,须发皆张,厉声怒斥:
“荒谬!简直是祸国殃民之论!昔日瓦剌大军压境,兵临北京城下,于少保当庭直言‘倡南迁者,斩’,我大明君臣同仇敌忾,死守京师,方才击退强敌,保住江山社稷!”
“如今不过是一群流贼作乱,尔等便劝陛下弃宗庙、弃百姓、弃皇陵,妄图南逃苟且,是想让我大明重蹈南宋覆辙,落得千古骂名吗?臣恳请陛下,即刻斩杀妄议南迁之臣,整军备战,死守国门!”
主战、主迁,当场对峙,吵作一团。
更有内侍太监杜勋悍然闯殿,跪地嘶喊,公然劝降:
“陛下!闯贼势不可挡,京师必破,死守只是白白送命!如今唯有开城投降,方能保全陛下性命,保全百官身家啊!”
投降二字入耳,满殿哗然。
有人面露鄙夷,有人心惊胆战,有人暗自赞同,朝堂乱象,一览无余。
朱见深端坐龙椅,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将每一张面孔、每一份心思尽收眼底。不焦躁,不动怒,不呵斥,如同冷眼观戏,静静等待各方把话说完。
待殿内争执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齐聚龙椅,等候圣裁,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字字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先祖永乐皇帝祖诏,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社稷在,朕不退!”
一语定调,不容置喙。
李明睿面色骤变,依旧不死心,上前一步急奏:
“陛下!京师绝不可守,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江山社稷……”
话未说完,便被朱见深一道冷澈的目光打断。
皇帝语气依旧平淡,不见丝毫怒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李明睿,倡迁乱政,动摇国本,斩。”
“李邦华,附议惑众,搅乱朝局,斩。”
锦衣卫应声入殿,如狼似虎,架起面色惨白的二人,直接拖出殿外。
两声短促的惨叫转瞬而逝,一缕淡淡的血腥气漫入大殿。
满朝文武尽数色变,噤若寒蝉。
朱见深语气不变,淡淡补了一句,声音平静却分量千钧:
“家产抄没入官,充作军饷。”
不搞滥杀,不搞株连连坐,只杀首恶,只收资产,既立了威,又不逼反满朝文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殿内死寂一片,无人再敢多言半个字。
至此,朝堂彻底肃静。
朱见深这才转向身旁的王承恩,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此前,令百官勋贵,捐银助饷,以固城防,进展如何?”
王承恩躬身向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配合得天衣无缝:
“回陛下,百官多有奉银,心意恳切。唯独前首辅陈演大人、国丈周奎大人,奴才数次传旨督办,二位大人皆向奴才亲口承诺,愿倾尽全力,为国纾难。奴才信其忠君之心,已然遣厂卫前往二位大人府中,清点银两,筹备饷银。”
一句话,先将陈演、周奎牢牢架在“忠君爱国”的高台之上,再无退路。
朱见深目光缓缓投向人群中的陈演、周奎,神色温和,不见半分戾气:
“二位爱卿,当真有此心意?”
两人哪里晓得这是帝王与心腹布下的死局,只当皇帝真不知情,当即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周奎叩首不止,声泪俱下,还不忘拉上皇后博取同情:
“陛下明鉴啊!臣不过一介外戚,素来清贫节俭,府中日用尚且拮据,时常还要皇后娘娘私下贴补度日,实在是家无余财,有心报国,无力捐银啊!”
陈演亦连连磕头,哭丧着脸附和:
“陛下!臣辞任首辅大学时之后,家产早已散尽,连年战乱,生计维艰,实在拿不出银两助饷,臣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陛下恕罪!”
两人跪在地上,哭得情真意切,一副穷困潦倒、忠君苦节的模样。
朱见深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不带半分火气,只淡淡看向王承恩:
“原来二位爱卿,生活如此拮据。王公公,你说,他们向你,亲口承诺捐银,此事当真?”
他把质疑、戳破、逼问的脏活,尽数推给王承恩,自己始终端坐上位,温和仁厚。
王承恩上前一步,语气笃定,当着满朝文武,一字一句,当场戳破:
“回陛下,千真万确。二位大人不仅对奴才亲口许诺,愿倾尽家财助饷,更主动提及,府中尚有壮丁家丁数百人,愿悉数献出,编伍上城,亲自参与守城,以报皇恩。奴才不敢耽误城防大事,这才即刻派人入府,清点银两与壮丁名册。”
一句话,连钱带人,一起套死。
陈演、周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发抖,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前一秒还在哭穷卖惨,后一秒便被心腹当众戳穿,欺君之罪,铁证如山。
朱见深依旧不怒,只淡淡看着二人,语气平静:
“二位爱卿,果真如此?”
两人被逼到绝路,进退皆死,只能颤巍巍磕头应承:
“臣……臣愿捐银!愿献家丁!”
王承恩这个蔫坏,先斩后奏,居然提前派人去抄家了。
不认,便是欺君罔上,当场处死;认了,尚能暂保一命,再图后路。
朱见深微微点头,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
“国难当前,二位如此尽心,忠君体国,朕心甚慰。”
随即,他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文武,神色依旧温和,不逼不骂,不怒不厉:
“诸位卿家,皆是大明臣子,国破则家亡,唇亡则齿寒。陈大人、周大人,既已带头,捐银献丁,诸位也各自量力,同心协力,共保京师。”
软话开口,规矩却由王承恩来立。
王承恩立刻躬身接话,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彻底扮足恶人:
“诸位大人听好了,奴才奉陛下旨意,今夜子时之前,各家捐银数额、家丁壮丁名册,一律送至锦衣卫衙署。足额上缴者,便是大明忠臣;若有隐匿拖延、抗旨不遵者,锦衣卫即刻核查家产,绝不姑息!”
软中带硬,杀气暗藏。
朱见深这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给满朝文武吃下一颗定心丸:
“今夜之事,只为守城,不为苛责。只要诸位,同心协力,助朕守住京师,待闯贼退去,朕必论功行赏,从优嘉奖,列位爱卿。”
只画饼,不威胁;只安抚,不逼迫。
可满殿文武心中都一清二楚——今夜不交钱、不交人,明日便是陈演、周奎的下场,再往后,便是李明睿、李邦华的下场。
朱见深目光淡淡落在首辅魏藻德身上,语气平稳:
“魏藻德,督办城防,协调家丁编伍,清点饷银,各司其职。”
不用刻意留任,不用多加安抚,只用其办事,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魏藻德连忙叩首:“臣遵旨!”
诸事已定,朝堂肃然,人心初定。
饷银有了着落,壮丁家丁即将收编,城门封锁,兵权在握,勤王兵马亦在暗中赶来。
朱见深抬眸,目光沉静如渊,望向殿外沉沉压下的天色。脑海中那句“大明十日必亡”的谶语,再次清晰浮现。
他缓缓起身,龙袍加身,威压自生,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顿,震彻整个奉天殿:
“十日亡?”
“朕在,”
“大明不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