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军大营自攻城惨败后,连日来都笼罩在压抑的死寂之中。
李自成端坐主帐,眉头拧成一团,听着麾下将领此起彼伏的抱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连日围城,百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如同天文数字,本就筹措不足的粮草储备,已然快要见底,再这样耗下去,不用明军出手,麾下的流民大军便会先一步溃散。
刘宗敏拍着桌案怒吼,嚷嚷着再次整军攻城,却再也没了此前的底气,上一轮猛攻早已让他见识到京师城防的坚固,还有那位大明皇帝的狠辣手段,强行攻城,不过是徒增伤亡。
牛金星则捻着胡须,反复劝说,眼下唯有议和,才是唯一的出路,既能试探京师虚实,也能为闯军换来喘息之机。
思来想去,李自成终究是压下了心头的暴戾,敲定了议和之策,当即钦点李岩为全权使臣,命其即刻入城,面见大明皇帝。
临行之前,李自成将李岩叫至帐中,一字一句交代清楚议和条件:要大明朝廷割让西北全境,册封他为西北王!
拨付百万两粮饷,只要朝廷应允,闯军便即刻撤兵!
闯军可接受招安,调转兵锋,北上抵御关外满清,绝不再祸乱中原。
李岩心中了然,这所谓的议和,看似开出了诸多条件,实则是李自成走投无路之下的试探。
所谓割地封王,西北之地本就已被闯军占据,不过是求一个大明官方的名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而那百万粮饷,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是解眼下闯贼粮草燃眉之急的唯一指望。
至于领兵打满清,这不过是场面话,山海关还有大明总兵吴三桂,打满清轮也轮不到闯军。
……
李岩领命之后,未带过多随从,只带着两名亲随,一身素衣,低调赶往京师城下。
此时的京师九门,守备愈发森严,守城将士甲胄鲜明,手持兵器,目不转睛地盯着城外,粮车在街巷之中往来不绝,源源不断地运往各处营地,先前因粮荒带来的惶恐,早已消散殆尽。
李岩一行抵达城下,自报身份,守城军士不敢怠慢,立刻快马入宫,向朱见深奏报。
御书房内,朱见深正与李国桢、骆养性等人商议城防事宜,听闻闯贼使臣李岩求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全然没有半分意外。
“朕早料到,李自成,撑不下去,必会派人来谈。”他放下手中书卷,神色从容,当即下旨,放下吊篮,吊运李岩入宫觐见,免去繁琐的礼节,不必过多刁难。
王承恩在一侧躬身应是,随即又低声提醒:“陛下,那李岩乃是闯贼之中少有的明白人,颇有谋略,此次前来,必定是为闯贼谋求生机,谈判之时,还需多加提防。”
“提防?”朱见深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十足的底气,“如今主动权尽在我手,该提防的,是他李岩,是李自成。传朕旨意,召文武百官同至金殿,朕倒要听听,李自成开出了什么样的条件。”
不多时,李岩被引至紫禁城金殿之上。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愤怒,有鄙夷,有忌惮,气氛凝重无比。
李岩却神色平静,步履沉稳,行至殿中,既不刻意谄媚,也不妄自尊大,只是对着龙椅之上的朱见深,拱手行使臣之礼,并未跪拜。
“大顺军使臣李岩,见过大明天子。”
朱见深端坐龙椅,龙袍加身,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目光淡淡扫过殿中,声音清冷,不咸不淡地开口:“李自成派你前来,所为何事?直说便是。”
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尽显帝王的干脆利落。
李岩抬眼,看向龙椅之上的帝王,只见此人眼神深邃,神色沉稳,全然没有传闻中崇祯帝的多疑怯懦,反倒自带一股掌控全局的威严,心中暗自凛然,知晓这位大明皇帝,绝非易与之辈。
他收敛心神,不再犹豫,朗声将李自成开出的议和条件,一一陈述:“启禀陛下,我家闯王愿与大明罢战休兵,只要朝廷应允三件事,大顺军即刻接受招安,为国效力。其一,朝廷割让西北全境,归我闯王管辖;其二,册封我家闯王为西北王,世袭罔替;其三,拨付百万粮饷,以安麾下将士。若朝廷应允,我家闯王当即刻率部北上,抵御满清,誓死守卫大明疆土,绝无二心。”
话音落下,金殿之上瞬间哗然。
“放肆!闯贼作乱中原,屠戮宗室,如今竟敢狮子大开口,割地封王,简直痴心妄想!”
“百万粮饷?朝廷粮草尚且要用于守城,半分都不可能给你们这些流寇!”
“陛下,万万不可应允,闯贼皆是虎狼之辈,言而无信,唯有出兵剿灭,方能以绝后患!”
文武百官纷纷怒斥,有人义愤填膺,坚决反对议和,也有人心中暗自担忧,生怕触怒闯贼,再次引发战事,面色纠结,一时间,朝堂之上争论不休,乱作一团。
朱见深抬手,轻轻一压,没有出声,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岩。
可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原本喧闹的金殿,竟瞬间安静下来,百官尽数闭口,不敢再多言,帝王威严,尽显无遗。
直到殿内再无半点声响,朱见深才缓缓开口,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无视了割地、封王、抗清等所有说辞,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李岩,也戳中了李自成的要害。
“说了这么多,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李自成,真正想要的,不过是那百万两饷银,对吧?”
李岩神色微变,没想到这位大明皇帝,竟如此直接,瞬间就抛开所有表象,抓住了核心诉求,他心中一紧,却依旧强作镇定,没有应声。
朱见深见状,缓缓起身,立于龙椅之前,居高临下,目光如炬,直视着李岩,语气冰冷,字字诛心,彻底点破了闯贼如今的死局。
“他李自成,以为自己,是号令,百万大军,的闯王?在朕看来,他不过是,抱着一堆,上了引信,的火炮炮弹,片刻不得安宁。麾下,几十万流民,拖家带口,日日要吃要喝,一日筹措不到,粮草,这堆炮弹,便会当场引爆,将他,炸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他,不是在领兵,是被这群流民,死死架在火上,烘烤,进退两难,骑虎难下。今日派你,前来议和,哪里是真心,想要归顺,不过是,走投无路,想从朝廷这里,讨一口吃食,稳住,麾下的人心,苟延残喘罢了。”
这番话,如同利刃,狠狠刺穿了李岩心底最后的防线,也戳破了闯军所有的伪装。
他脸色彻底变了,再也无法保持此前的平静从容,嘴唇微动,想要辩驳,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
因为这位大明皇帝,说的全是事实,一字不差,精准道出了李自成,乃至整个闯军如今的绝境。
殿内百官闻言,皆是眼前一亮,原本的担忧瞬间散去,看向龙椅上的帝王,眼神愈发敬畏。
朱见深看着神色变幻的李岩,不给其丝毫喘息之机,步步紧逼,缓缓道出了大明的条件,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想要朝廷招安,可以,朕可以应允。”
第一句话,让李岩心中微松,可接下来的话语,却再次让他心头一沉。
“第一,朕可以下旨,特赦李自成,以及麾下,所有将士,此前作乱之罪,既往不咎,不追究你们,屠戮宗室、祸乱中原、围困京师之过,这是朕,给你们的,唯一退路。”
“第二,割地封王,绝无可能。西北之地,本就是,大明疆土,李自成,凭借武力,强行占据,不过是,窃据之地,谈不上割让,想要王爵,想要名分,想都别想。”
“第三,百万粮饷,半分没有。朝廷的钱粮,是用来,养守土卫国,的将士,是用来,安抚天下百姓,绝无可能,资给祸乱天下,的流寇,无功不受禄,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三条话语,层层递进,彻底堵死了李岩此前提出的所有诉求,李岩脸色发白,连忙开口:“陛下!我家闯王愿率部抗清,为大明效力,如此功劳,难道还换不来相应的封赏与粮饷吗?陛下这般,议和之事,怕是难以继续!”
他试图以再次开战施压,可朱见深全然不惧,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强硬。
“效力?抗清?不是你们,为大明建功,是你们,需要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李自成,抱着他的炮弹,耗一日,便险一分,勤王大军,不日便会,抵达京师,届时内外夹击,你们插翅难飞,唯有覆灭一途。”
“想要钱粮,想要爵位,也不是不行。先放下兵器,接受朝廷整编,即刻率部北上,对抗满清,立下实打实的军功,护住大明疆土,安抚一方百姓,待功成之后,不用你们来求,该有的封赏,朝廷一分都不会少。”
“若是一心想着,不劳而获,凭借兵威,胁迫朝廷,那这议和,不谈也罢,朕奉陪到底,看看最后,先垮的,是我京师,还是他李自成的,百万流民大军!”
字字铿锵,句句占尽法理道义,居高临下,却又句句在理,李岩被驳斥得哑口无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中清楚,此次谈判,从一开始,闯军就没有任何筹码,完全陷入被动。
眼前这位大明皇帝,早已看透了一切,牢牢掌控着谈判的主动权,既给了活路,也卡死了所有非分的念想。
议和,绝非一朝一夕能定,注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李岩沉默良久,终究是无奈开口,语气已然没了此前的强硬:“陛下提出的条件,臣无法擅自做主,还请陛下容许臣返回大营,将陛下之意如实禀报我家闯王,再做定夺。”
朱见深看着他,淡淡颔首,语气从容:“朕给你一日时间,一日后,给朕一个准信。下去吧。”
李岩躬身行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金殿,神色凝重地离开了京师,匆匆赶回闯军大营。
金殿之上,百官看着李岩离去的背影,纷纷上前,对着朱见深躬身行礼,赞叹陛下英明,谈判之上,不费一兵一卒,便压得闯贼使臣哑口无言。
朱见深缓步走回龙椅,坐下之后,眼神深邃,望向城外的方向。
他知道,这场谈判拉锯,才刚刚开始,李自成绝不会轻易应允这般条件,接下来,要么是闯贼内部争执不休,要么是李自成恼羞成怒,再次孤注一掷攻城,无论哪一种,他都已做好万全准备。
京师的主动权,始终在他朱见深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