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的闯军将京师围得水泄不通,连营数十里绵延不绝,城外号角声一日响过一日,震得京城九门的城砖都似在微微发颤。
昔日繁华的京师,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气,大街小巷紧闭门窗,百姓缩在屋内不敢外出,街头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满脸惶急。流言如同野草般在城内疯长,一会说闯贼百万雄师即日破城,一会说朝廷援军遥遥无期,整座都城都被笼罩在末日将至的阴霾里,人心惶惶,几近溃散。
朱见深端坐紫禁城御书房,听着各方急报,面色沉静如水,全然没有半分末世帝王的慌乱。
他抬眼看向殿内伫立的几人,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部署防务:“襄城伯,李国桢,朕命你,提督九门,京营军务,全权负责,城门正面防守,所有守城将士,归你节制!”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你率锦衣卫,精锐登城,执掌火器营,督战军纪,但凡有,敢临阵退缩、扰乱军心者,就地正法,无需请旨!”
“工部尚书,范景文,你即刻清点,城内所有军械、火药、滚木礌石,保障城防,器械足额供给,不得有误!”
“王承恩,东厂全数出动,严查城内奸细,维稳市面,暗中护卫吴府,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臣遵旨!”
四人齐声领命,语气皆是一振。
眼前这位帝王,虽身处绝境,却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威严,那份从容笃定,竟让连日来压在众人心头的慌乱,散去了不少。
李国桢、骆养性等人不敢耽搁,当即领命离去,火速赶往各处部署城防。
不过半个时辰,京师九门尽数紧闭,守城将士持械登城,全城进入死守备战状态。
没过多久,城外杀声震天,李自成自以为京师兵力空虚、人心涣散,只需一番猛攻便可轻易破城,当即下令先锋部队轮番猛攻彰义门、西直门,闯贼士卒扛着云梯,如潮水般朝着城墙涌来,喊杀声震彻天地。
“放箭!”
“火器准备!”
城墙上,李国桢身披铠甲,手持长剑,厉声指挥作战,京营将士依托城墙工事,齐齐弯弓射箭,羽箭如同暴雨般朝着城下射去。骆养性亲自坐镇火器阵前,眼见闯贼逼近射程范围,当即挥手下令:“点火!开炮!”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炮声骤然响起,城墙上架着的红夷大炮、灭虏炮齐齐喷发,滚烫的炮弹朝着闯贼人群砸去,瞬间炸开一片血雾,冲在最前面的闯贼士卒应声倒地,死伤无数。紧接着,火铳手轮番齐射,密集的弹雨倾泻而下,闯贼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打乱,云梯被炮火击毁,士卒们倒在城墙下,哀嚎遍野。
李自成在后方督战,见状勃然大怒,接连下令增兵冲锋,妄图以人数优势压垮守城将士。
可朱见深部署的城防严密有度,京营将士、锦衣卫精锐各司其职,滚木礌石不断砸下,火器轮番轰击,守军将士受帝王坐镇京师的鼓舞,个个奋勇死战,毫无退意。
从清晨激战至午后,闯贼接连发起三轮猛攻,却始终未能靠近城墙半步,每一次冲锋都被守军狠狠击退,城墙下早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闯军士卒死伤惨重,士气大跌,再也没了起初的凶悍,面对固若金汤的京城,终究是无力再攻。
李自成看着满地狼藉,面色铁青,无奈下令鸣金收兵。
浩浩荡荡的闯军如同负伤的饿狼,狼狈后撤数里,暂时停下了攻城的脚步,京师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守城大捷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城,城内百姓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守城将士更是士气大振,欢声雷动。
朱见深得知战报,当即起身,在王承恩的陪同下,亲自登上正阳门城楼,劳军慰问。
城楼上的将士们见帝王亲临,纷纷跪地行礼,声音铿锵有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阳光洒在朱见深身上,他身着常服,立于城楼之上,目光扫过一个个满身尘土、带伤奋战的将士,眼神沉稳而威严。
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城楼:“诸位将士,奋勇杀敌,击退反贼,守住京师,劳苦功高,朕,都看在眼里。今日大捷,朕绝不,吝惜封赏,所有参战将士,论功行赏,赏银、赏粮、加授军功,即刻兑现!”
此言一出,城楼之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将士们个个眼含热泪,士气彻底达到顶峰。连日来的疲惫与惶恐,在这一句承诺面前,尽数烟消云散,只余下死守京师、护君护国的决心。
朱见深看着群情激昂的将士,微微颔首,随即吩咐身旁随从,让户部、顺天府会同工部,即刻开仓点验钱粮,务必尽快将封赏发放到将士手中。
可不过半个时辰,前去筹办封赏的户部尚书倪元璐与顺天府尹郝晋,便面色惨白地匆匆赶回,跪地奏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陛下,大事不好!官仓之内存粮寥寥无几,仅够维持数日,城内所有粮铺尽数核查,皆是空仓,无粮可调,眼下……眼下虽有赏银,却无粮可发啊!”
一语落地,刚刚还沉浸在大捷喜悦中的城楼,瞬间陷入死寂。
朱见深面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早料到城内粮情不妙,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军饷账面充足,银子堆积如山,可偏偏无粮可用,若是不能及时兑现对将士们的承诺,刚刚稳住的军心,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这京师,也就再也守不住了。
身旁的王承恩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凑近朱见深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密奏:“陛下,臣斗胆直言,这城内的粮食,从来不在官仓,不在寻常百姓家中,而是尽数被京师的百官勋贵私自囤积,居奇待涨。尤其是国丈周奎,前次臣奉旨查抄其家产,仅收缴了金银财物,他府中私藏的粮食,分毫未动,府内囤粮,足以供给全城将士多日之用,其余文武百官、皇亲勋贵,大多也是如此!”
这话精准戳中了粮荒的要害,朱见深眼神骤然变冷。
周奎身为当朝国丈,享尽朝廷荣宠,在国家危难、京师被围、将士浴血奋战之际,非但不肯倾尽家财相助,反而隐匿粮食,私囤居奇,罔顾君臣大义,罔顾守城将士的生死,其心可诛!
若是崇祯,或许会无奈叹息,甚至低声下气去求这些勋贵百官,可他是朱见深,是深谙权术、杀伐果断的成化帝,绝不会做这般示弱之举。
京师被围,战事在即,当用战时法度!
朱见深立于城楼之上,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帝王威严,当即开口,声音冰冷,不容置喙:“传朕旨意,即日起,京师全境,粮食战时管制,所有官绅、勋贵、百官家中,私藏粮食,一律上缴朝廷,统一调配,用于军粮、军功封赏。但凡有隐匿不报、抗旨不遵者,以贻误军机、动摇军心、通敌叛国论处,绝不姑息!”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
那些私下囤粮的勋贵百官,听闻旨意后,皆是心惊胆战,却又心存侥幸,妄图观望拖延,不肯轻易交出粮食。
朱见深早已料到这般局面,当即命骆养性率领锦衣卫精锐,直奔国丈周奎府邸。
他没有下令直接抄家,也没有动刀动兵,只是将周府团团围住,甲士林立,兵器寒光闪闪,声势骇人,却始终按兵不动,只等周奎出面。
周奎得知锦衣卫围了自己府邸,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跌跌撞撞跑出府门,跪地求饶,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自己忠心耿耿,绝无抗旨之心。
朱见深并未亲自前往,只让王承恩代为传旨,君臣二人一硬一软,唱着双簧,步步拿捏。
王承恩站在周奎面前,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锋芒:“国丈爷,陛下念及你是皇亲国戚,素来顾念亲情,今日才网开一面,没有直接查抄府邸。如今京师危急,将士们在城上浴血奋战,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陛下要的不是你的家产,只是救命的粮食,你是主动交出所有囤粮,还是执意抗旨,让守城将士自取,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全在你一念之间。”
周奎浑身发抖,他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锦衣卫,又想起城楼上那位帝王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神,心中清楚,这一次,陛下是动了真怒,再也不会像上次那般轻易放过自己。
若是执意不交,等待自己的,必定是最严厉的惩处。
可他依旧心存不舍,舍不得府中堆积如山的粮食,犹犹豫豫,不肯松口。
王承恩见状,微微叹气,又添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警示:“国丈爷,陛下仁厚,今日不追究你此前隐匿之罪,已是天大的恩德,莫要再执迷不悟,惹恼了陛下,届时,怕是想留条活路都难了。”
这话彻底击垮了周奎的心理防线,他瘫坐在地上,良久,终于颤声说道:“臣……臣愿交出所有粮食,绝不敢违抗圣旨。”
很快,周府的粮仓尽数打开,一车车粮食从府中运出,连绵不绝地朝着官仓赶去。
城内其余勋贵百官,听闻国丈周奎都已乖乖交出粮食,陛下动真格施行战时粮管,却又未曾苛责周奎族人,留了几分情面,心中皆是又惧又服。
他们知道,陛下这是敲山震虎,若是再不识相,下一个被针对的,便是自己。
一时间,无人再敢观望隐匿,纷纷主动打开自家粮仓,将私藏的粮食悉数上缴朝廷。
不过半日功夫,官仓便被填满,充足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抵城楼,之前承诺将士们的粮赏,尽数兑现。
守城将士们领到粮赏,军心彻底稳固,守城之势,固若金汤。
朱见深站在御书房内,听着王承恩的回奏,面色平静无波,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他看着窗外,淡淡开口,声音只有身旁的王承恩能听见:“周奎此次,虽交出粮食,可其往日里,贪得无厌、误国误民之罪,并非就此作罢。眼下京师围城,正值用人之际,暂且留他性命,容他戴罪观望,待日后,危机解除,这笔账,朕再与他,好好清算。”
王承恩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他清楚,陛下这是放长线,周奎的死罪,终究是逃不掉的,只是时辰未到而已。
……
而此时的城外,李自成大营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自成看着麾下伤亡惨重的将士,又得知京师短短一日内,不仅守住了城池,还解决了粮草危机,守军士气高涨,再想强攻,已然毫无胜算。
强攻不成,粮草消耗巨大,久攻不下,军心必乱,思来想去,李自成终究是改变了主意。
他一拍桌案,沉声下令:“来人,传我命令,召李岩前来,命他即刻入城,面见大明天子,商议议和之事!”
一场关乎大明与闯贼存亡的谈判,即将拉开帷幕,而京师城内,朱见深早已做好万全准备,静候使者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