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堂之后,季牦和柳如烟被分别关押在两间相邻的牢房里。
京兆府衙门的牢房设在地下一层,青石砌成,阴冷潮湿,常年不见阳光。墙壁上每隔十几步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在狭窄的走廊里勉强撑开一小片光明,其余地方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铁栏生了锈,气味混杂着霉腐、汗臭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一同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发酵,厚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季牦被推进东侧牢房。
他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干草堆上,浑身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块旧抹布,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黑暗的天花板,嘴唇不停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念,只是无意识的抽搐。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要把他的皮肉撕开。
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三年前,当柳如烟端那碗河豚鱼汤走进安乐房间的时候,他不害怕。他觉得死一个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再生一个。
两年前,当郑氏回村打听安乐死因的时候,他不害怕。他觉得那个女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再说她也没证据。
一年前,当村里开始有人背后嚼舌根的时候,他不害怕。他有舅舅吴德贵撑腰,谁敢乱说就抓谁。
三天前,当虾青天派人来传唤他的时候,他开始害怕了。但他告诉自己,没有证据,没有尸体,没有证人,那个黑脸府尹拿他没办法。
今天,当他听到“狗头铡”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恐惧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把他彻底淹没了。
狗头铡。
那是铡刀。铁做的,重几十斤,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季牦想起小时候在县城看过一次行刑。一个杀人的强盗被押上刑场,刽子手手起刀落,那个人的脑袋就骨碌碌地滚了出去,脖子上的血喷了老高,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他当时站在人群里,只觉得好玩,还跟旁边的小伙伴说“你看那个人眼睛还睁着呢”。
现在,他成了那个要被铡的人。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啊!
季牦猛地从干草堆上爬起来,扑到牢门边,双手抓住铁栏,使劲摇晃,铁栏发出刺耳的“咣当”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他嘶声大喊,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我要见大人!我要见虾大人!我有话要说!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急不慢,沉稳有力。
诸葛明提着一盏灯笼,走到季牦的牢门前,将灯笼举高,照亮了季牦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季牦,大人说了,你有什么话,明天升堂再说。”诸葛明的声音不咸不淡,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
“明天?明天来不及了!”季牦几乎要哭出来,“大人,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该死,但这件事不是我想的!是柳如烟!全是柳如烟的主意!是她要杀安乐,是她逼我帮忙,我不听她的她就要跟我和离,我……我是没办法啊!”
诸葛明微微挑眉,灯笼的光在他憨厚的脸上晃动,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些话,他会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季牦,这些话,你明天在公堂上说给大人听。现在,先歇着吧。”
“大人!先生!求你了!让我见见大人!”季牦的手从铁栏缝隙里伸出来,试图抓住诸葛明的衣角,诸葛明侧身一让,他的手抓了个空,整个人扑倒在牢门边,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诸葛明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了。
灯笼的光芒渐渐远去,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季牦瘫在地上,听着诸葛明远去的脚步声,忽然听见隔壁牢房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季牦!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居然想把所有事都推到我头上?”
是柳如烟。
两间牢房只隔着一道墙,墙上还有一个拳头大的通风口,声音可以毫无障碍地传过来。
季牦猛地爬起来,扑到那道墙边,对着通风口吼道:“推到你头上?本来就是你的主意!是你说的,那个孩子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是你说,弄死了就没人碍眼了!是你买的河豚,是你煮的汤,是你端给安乐的!我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柳如烟的声音更尖锐了,像刀刮铁板,刺得人耳膜生疼,“你没有按住他的手?你没有帮他绑在枣树上?你没有帮他把风?季牦,你要是不愿意,你早就可以拦着我!你不是没拦,你是比我还想让他死!”
“你放屁!”季牦的声音已经近乎嘶吼,“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他!他是我的亲生儿子!是你,是你这个毒妇,是你把他毒死的!”
“亲生儿子?”柳如烟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那笑声在黑黢黢的牢房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听得人汗毛倒竖,“你什么时候把他当过亲生儿子?你嫌弃他花你的银子,嫌弃他拖累你,你打他比我还狠!你说‘使劲打,看他还敢不敢偷吃’,这是你说的吧?那天安乐偷吃了半个窝头,你把他绑在树上抽了一整天,皮鞭都抽断了,他身上全是血口子,我看了都恶心!你还说这是你的亲生儿子?季牦,你别恶心人了!”
季牦被骂得哑口无言。
柳如烟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委屈和怨恨全部倒出来:“我嫁给你,图什么?图你穷?图你没出息?图你那个破房子连下雨都漏?我是看你老实,以为你会对我好!结果呢?你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还要我来替你收拾烂摊子!安乐不死,我们这辈子都别想过好日子!你现在倒怪起我来了?季牦,你没有良心!”
“我没有良心?”季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认输,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压抑到极致后的阴沉,“柳如烟,你有没有良心你自己知道。嫁给我之前,你在你们村什么名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邻村那个卖布的勾勾搭搭,人家有老婆有孩子,你还贴上去,被人老婆堵在门口骂了半个村子都听见了。你在你们村待不下去了,才嫁给我的。你以为我娶你是因为你好看?我是可怜你!”
隔壁牢房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平静,而是暴风雨前的死寂,像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过了很久,柳如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尖锐,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像毒蛇吐信子一样的声音。
“季牦,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你敢说,安乐的死,你就没有一点责任?那天晚上,汤是我煮的,是我端的,但你在门外站着的时候,听见安乐说‘苦’,你进来了吗?你阻止了吗?你什么都没做,你就站在那儿,等我把他毒死了,你才推门进来。你进来的时候,安乐还没断气,他的眼睛还睁着,他在看你。你知道他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吗?”
季牦浑身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柳如烟的声音继续从通风口传来,一字一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季牦的心上。
“他的眼神不是恨。五岁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恨。他的眼神是——‘爹,救我’。他在求你救他,季牦。他最后看的人是你,他最后叫的人也是你。他叫的是‘爹’,不是‘娘’。你听见了吗?他在叫你。他的嘴唇在动,他在叫‘爹’。”
“闭嘴!”季牦猛地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浑身剧烈地发抖,“闭嘴!你给我闭嘴!”
“你关上了门。”柳如烟没有闭嘴,她的声音反而更清晰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了他一眼,然后你关上了门,出去了。你没有救他,你连试都没有试。你关上门以后,安乐还喘了几口气,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你是他爹,你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你见死不救。”
“我叫你闭嘴!”
季牦猛地站起来,一头撞在墙壁上,额头撞破了一个口子,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糊了满脸。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心里的疼已经盖过了皮肉上的疼。
柳如烟的话,每一句都捅在他最要命的地方。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那天晚上,安乐确实在看他。那双大大的、因为痛苦而微微凸出的眼睛,确实在看着他。嘴唇在动,确实在叫“爹”。
他把门关上了。
他关上了门。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娶了柳如烟,不是虐待安乐,不是卖了耕牛买通李通,不是挖了安乐的坟,而是——他关上了那扇门。
如果他当时冲进去,打翻那碗汤,也许安乐还能活下来。如果他当时把柳如烟推开,把安乐抱起来,跑到镇上求医,也许安乐还能活下来。
他没有。
他选择了关上门。
季牦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浑身瘫软,像一团被揉烂的泥。血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流过他的眼睛,流过他的脸颊,滴在他的衣襟上。他用力闭紧眼睛,眼泪混着血,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隔壁牢房也安静了。
柳如烟骂够了,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刚才那一通发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了三年前,她刚嫁进季家的那个晚上。季牦喝醉了酒,抱着她说“如烟,你给我生个儿子,咱们好好过日子”。她笑着说“好”。
可三年过去了,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她看过郎中,吃过药,拜过送子观音,都没有用。
而季安乐,那个不是她生的孩子,却每天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他叫她“娘”,他小心翼翼地讨好她,他把从外面捡来的野花放在她枕头边。她不喜欢他,甚至恨他。恨他为什么那么健康,恨他为什么那么乖巧,恨他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季牦的注意——虽然那种注意不是疼爱,但凭什么都得不到的时候,他至少还有。
她恨他,因为他提醒她,她生不了。
所以她打他,烫他,饿他,最后毒死他。
她想,没有了他,也许季牦就会把心思放在她身上,也许她就能怀上自己的孩子。
可三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怀孕。
而季牦,那个她为之杀人的男人,此刻在隔壁牢房里,正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头上。
柳如烟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为他杀了人,他却在关键时候把她推出去当替罪羊。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依靠,到头来,这个男人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见死不救,又怎么可能真的在乎她?
她为谁杀的人?
为她自己。
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杀人,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内心的那点阴暗。季牦的懦弱和柳如烟的恶毒,浇灌出了那碗河豚鱼汤。那碗汤端给安乐的时候,他们俩的心里,都没有一丝犹豫。
这一点,他们骗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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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虾青天再次升堂。
这一次,他没有等到辰时,卯时就开了堂。
大堂外面围满了百姓——京兆府尹升堂审虐童案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半个上京城。天还没亮,衙门口就聚了上百号人,有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有抱着孩子的老汉,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也有光着膀子的苦力。他们挤在衙门口,踮着脚尖往里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消息灵通的人已经在绘声绘色地讲述案情的来龙去脉,说到伤心处,有几个妇人红了眼眶,用袖角悄悄揩泪。
虾青天坐在公案后,面色如常,黑脸上的月牙胎记在烛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他看了一眼堂下的诸葛明——诸葛明朝他微微点头,意思是所有证人已经到位,季牦和柳如烟也已在侧厅候审。
“带季牦、柳如烟上堂。”
两人被押了上来。
季牦额头上缠着白布,血迹渗透出来,洇出一小片暗红色。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灰白得像死人,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眼珠浑浊发黄,像是好几年没有睡过觉。走路的时候双腿发软,几乎是靠着两个衙役架着才走到了堂中央。
柳如烟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昨天精心涂抹的脂粉早就花得一塌糊涂,脸上白一块黄一块,头发散乱,银簪歪在一边,那件藕荷色的绸裙皱得像咸菜。但她走路的姿势依然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用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某种体面。
两人跪在堂下,中间隔了将近三尺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虾青天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季牦,柳如烟,本官昨夜接到狱卒禀报,说你们二人在牢中吵了一夜,互相指责对方是主谋。今日升堂,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当着本官的面,把话说清楚。谁先说?”
季牦抢先开口,声音急切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大人!大人!草民说!草民先说!”
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颤抖而急促:“大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柳如烟的主意!是她嫌弃安乐碍眼,是她说要让安乐‘消失’,是她去买的河豚,是她煮的汤,是她端给安乐的!草民……草民只是一时糊涂,没有阻止她,但草民真的没有想杀安乐!草民是被她蛊惑的!大人明鉴啊!”
虾青天没有看季牦,而是看向柳如烟:“柳如烟,季牦说的,你可认?”
柳如烟冷笑一声,那笑容干涩而苦涩,像嚼了一嘴的黄连:“大人,他说得没错,河豚是我买的,汤是我煮的,也是我端给安乐的。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门外站着,听着安乐说‘苦’,听着安乐咳嗽,然后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他清高得很,他手上没有沾一滴血,他干净得很。”
她转向季牦,那双桃花眼里的光芒变成了淬了毒的针:“可是季牦,安乐身上的伤,有哪一块是我一个人打的?烧红的铁钳子是我拿的,可按住安乐的手臂让他不能挣扎的人是谁?是你!皮鞭是我买的,可抽断了一根又一根的人是谁?也是你!安乐吃不饱饭,在院子里捡鸡食吃,是你不许他吃饭的,你说‘让他饿着,饿不死就行’!这些事,你怎么不跟大人说?”
季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柳如烟的冷笑变成了嗤笑,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枯枝断裂,“你别忘了,我嫁给你的第一天,你就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那个孩子不是我亲生的,你想怎么管都行’。这句话,你敢不敢当着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季牦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虾青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没有插话,让两人继续互相撕咬。
这种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审讯手段。说得越多,漏洞越多;骂得越狠,暴露越多。他要的不是季牦和柳如烟互相推诿,而是从他们互相推诿的过程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季牦,”虾青天终于开口,“本官问你,安乐第一次被铁钳烫伤,是什么时候?”
季牦愣了一下,眼神慌乱地闪动:“这个……草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了?”虾青天的声音微微上扬,“你儿子的手臂上被烫出一个疤,你记不清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大概是柳如烟进门后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虾青天从案上拿起验尸报告,“本官验尸的结果显示,安乐身上的烧烫伤痕,最早的约在死前三至四个月形成。也就是说,柳如烟进门后不久,就开始虐待安乐了。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
季牦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草民……草民在外面干活……”
“干活?”虾青天冷笑一声,那声音冷得像是冬天的北风灌进脖颈,“郑氏说你不种地、不做工,整日游手好闲。你村长季丰年也说你‘游手好闲,不爱干活’。你干什么活?杀人放火的活?”
堂外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但笑声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因为没有人觉得这个笑话好笑。
季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虾青天转向柳如烟:“柳如烟,本官问你,你买河豚的那天,季牦知不知道?”
柳如烟干脆地回答:“知道。他从我手里拿了一百文去买酒,剩下的二十文买了河豚。他问我买河豚做什么,我说做汤,他就没再问了。他要是不知道河豚有毒,他怎么不问?”
虾青天点点头,又问:“你做汤的时候,季牦在哪儿?”
“在院子里,帮我看着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安乐喝汤的时候呢?”
“在门外站着,等我叫他进来收尸。”
柳如烟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她的眼神空洞而冷漠,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诡异的、像是满足又像是自嘲的笑意。她没有看季牦,也没有看虾青天,而是看着堂外某一片虚无的空间,仿佛那里有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季牦听到“收尸”两个字,浑身猛地一抖,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他的脸扭曲成了可怖的模样——恐惧、羞愧、愤怒、绝望,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出现,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在狭窄的画布上肆虐。
虾青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季牦,柳如烟说的,你可承认?”
季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承认。”
“季安乐死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在场。”
“他断气之前,你看没看他?”
“看了。”
“他有没有叫你?”
沉默。
季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里涌出了泪水。他的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混合着额头上渗出的血,整个人看上去狼狈而可悲。
“叫了。”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哭腔,“他叫‘爹’。叫了两声。”
堂上一片死寂。
虾青天没有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吐了很久,像是要把胸口的什么东西一起吐出去。
诸葛明站在旁边,手中的笔停在半空中,墨汁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污渍。他没有察觉。熊飞站在门口,背对着堂上,面朝外面。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剑柄,指节泛白。
堂外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骂“畜生”,有人沉默着一言不发,只是用通红的眼眶看着堂上那两个跪着的人。
过了许久,虾青天睁开眼睛,声音平静而清晰:“季牦,柳如烟,本官最后问你们一次——关于季安乐的死,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季牦哭着磕头:“大人,草民该死,草民真的该死。草民不配做父亲,草民对不起安乐,对不起郑氏,对不起所有人。但草民真的是被柳如烟蛊惑的,如果没有她,草民不会走到这一步……”
柳如烟没有哭,没有磕头,甚至没有低头。她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站直了的树。
“大人,民妇没什么好说的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河豚是民妇买的,汤是民妇煮的,也是民妇端给安乐的。民妇认罪。”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花掉的妆容和散乱的头发映衬下,说不出的怪异。
“但季牦不无辜。他比民妇更该死。因为他从来没有爱过那个孩子。民妇至少还给他买过糖,季牦连一块糖都没给他买过。”
季牦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恐惧被愤怒取代了一瞬:“柳如烟!你!”
“够了。”虾青天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威压让两个人都闭上了嘴。
虾青天站起身来,拿起惊堂木,悬在半空中。
堂上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惊堂木上。
“季牦,柳如烟,你们二人合谋杀害幼童季安乐一案,经本官连日查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季牦作为季安乐的亲生父亲,非但不履行抚养之责,反而伙同继妻柳如烟对幼子长期施以暴力虐待,最终合谋以河豚毒将其杀害,并伪造病故假象、销毁证据、买通证人、企图毁尸灭迹,罪行极其严重,手段极其残忍,影响极其恶劣。”
他的目光扫过季牦和柳如烟的脸。
“柳如烟作为季安乐的继母,本应慈爱抚育,却因一己私欲,对幼童施以非人虐待,并亲手下毒杀人,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按大乾律,杀人者死。本官判决如下——”
惊堂木重重落下。
“啪!”
那一声响,像是砸在了所有人心里。
“季牦、柳如烟,斩立决!待刑部核准后,押赴刑场,狗头铡行刑!”
“退堂!”
虾青天转身,大步走下公案台,黑色的官袍下摆在身后翻飞,像一面无声的旗。
他走出大堂,走到后院的廊道上,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扶着廊柱,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诸葛明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大人……”诸葛明轻声唤道。
虾青天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地面说话:“先生,你知道吗,我刚才坐在堂上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安乐叫‘爹’的那两声,是什么声音。”
诸葛明沉默了。
虾青天直起身来,转过身,看着诸葛明。他的眼眶微红,但没有眼泪。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廊道尽头的天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听了那么多证词,看了那么多证据,验了那么多骨头。可我还是不知道,那两声‘爹’,是什么声音。”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转身,沿着廊道往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先生,明天去请郑氏,告诉她判决结果。另外,问她想不想把安乐的坟迁到一个好一点的地方。费用衙门出。”
诸葛明抱拳:“是,大人。”
虾青天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廊道的尽头,阳光正好,照在老槐树的新叶上,翠绿得发亮。一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虾青天站在阳光下,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直。
他终于为那个孩子做完了能做的事。
接下来,就等那把刀落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