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核准的文书在第七日送到了京兆府衙门。
虾青天接过文书的时候,手很稳,心却很沉。他翻开来看了一遍,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季牦、柳如烟虐杀幼童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定罪准确,量刑适当。核准斩刑,狗头铡处决。行刑日期:八月十五,午时三刻。”
八月十五,中秋节。月亮最圆的日子,却要砍下两颗人头。
虾青天将文书合上,放在案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老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金黄的叶片一片片飘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是给大地盖了一床金色的被子。他忽然想起,安乐死的时候是初夏,如今已经是秋天了。那个孩子在土里躺了整整一个夏天,现在又要迎来一个秋天。
他拿起笔,在行刑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交给诸葛明:“送去给郑氏看看。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诸葛明接过文书,犹豫了一下:“大人,郑氏这几天一直在衙门后堂住着,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问属下,行刑那天她能不能去观刑。”
“能。”虾青天道,“她应该去。”
“属下担心她受不了那个场面。”
虾青天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她受得了。她连安乐的死都受得了,还有什么受不了的。她是安乐的娘,她应该亲眼看着害死她儿子的人伏法。”
诸葛明点头,转身出去了。
虾青天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暖意。他的心里有一个空洞,不大,但一直在那里,从开棺验尸那天起就在了,怎么都填不满。
他想,也许要等到那把铡刀落下,这个洞才会开始慢慢愈合。
八月十五,行刑日。
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大地一片金黄。但这样一个晴好的日子,却要用来杀人。
刑场设在菜市口,这是上京处决犯人的固定场所。一大清早,刑场周围就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上千人。有卖吃食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有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好奇地张望,有妇人提着篮子,篮子里放着鸡蛋和香烛——她不是来看热闹的,她是来祭奠安乐的。这样的人不止她一个,人群中不少人都带了纸钱和香烛,他们要在这个日子里,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烧上一把纸。
虾青天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今日穿着官袍,头戴乌纱,腰间系着银带,面容肃穆,目不斜视。身后的囚车里,季牦和柳如烟被关在同一个木笼里,两人都被绑着双手,戴着枷锁。
季牦缩在囚车的一角,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不停地哆嗦。
柳如烟坐在囚车的另一角,比季牦镇定得多。她靠在木栏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平静,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的头发散乱,那件藕荷色的绸裙皱得不像样子,上面还有污渍,但她似乎已经不在乎了。
人群看到囚车过来,顿时沸腾起来。
“就是他们!就是这两个畜生害死了那个孩子!”
“铡了他们!铡了他们!”
“狗头铡便宜他们了!应该凌迟!”
骂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有人往囚车上扔烂菜叶,有人扔臭鸡蛋,“啪”的一声砸在季牦脸上,蛋液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季牦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用手臂挡住脸,但很快就被押解的差役呵斥着放下了手。柳如烟被砸中了一个,蛋液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依然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刑场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两张公案,一张是虾青天的,一张是刑部监斩官的。高台前方,赫然摆着两把狗头铡。
狗头铡是大乾朝专用于处决普通死囚的刑具,沉重的木座上嵌着一把锋利的铡刀,刀身约有二尺长,刀背厚实,刀刃寒光闪闪。木座的中间有一条凹槽,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脖颈。行刑时,刽子手将死囚按在木座上,头伸进凹槽,然后猛地压下铡刀——人头落地。
虾青天不喜欢狗头铡。他始终觉得,用任何方式剥夺一个人的生命,都是一件残忍的事情。但律法就是律法,杀人者死,这是自古以来不变的道理。他没有权力因为自己的好恶而改变律法,他能做的,只是确保那把铡刀落下的时候,没有冤屈。
虾青天在高台左侧的公案后坐下,右侧坐着刑部派来的监斩官——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员,姓周,圆脸长须,表情严肃。他看了虾青天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时辰还早,午时三刻还没到。死囚被押到刑场一角,跪在地上,等候最后的时刻。
郑氏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被两个差役护着,以免被人潮冲撞。她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的素服,从头到脚全是白的,白发带,白布衫,白布裙,白布鞋。秋风猎猎,吹得她的衣袂飘飘扬扬,远远看去,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一朵云。
她的手里捧着一块牌位,上面写着“爱子季安乐之灵位”几个字,字迹歪歪斜斜,是她自己用毛笔一笔一笔写上去的。她不识字,这几个字是诸葛明写给她看,她照着描的。描了很久,描废了好几张纸,才描出这几个虽然歪斜但一笔一划都极其用心的字。
她抱着牌位,嘴唇不停地翕动,像是在跟牌位说话。
“安乐,娘带你来了。你看,那两个害你的人,就跪在那儿。今天就要被铡头了。你安息吧,安乐。你安息吧。”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秋风吹散了,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太阳一寸一寸地往天中央移动,人群的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
午时三刻,到了。
监斩官站起身来,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高高举起,高声唱道:“时辰已到——验明正身——行刑——”
虾青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刑场中央那两把狗头铡。铡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两弯冰冷的月牙。
季牦和柳如烟被押了上来。
柳如烟走在前面,脚步平稳,脸上没有恐惧,甚至还有一丝诡异的、像是解脱了一样的平静。她走到铡刀前,不用刽子手按,自己跪了下来,将头伸到狗头铡的凹槽里,闭上了眼睛。
季牦走在她后面,双腿发软,在两个刽子手的拖拽下才勉强走到了铡刀前。他看见柳如烟已经跪好了,整个人猛地一颤,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动物被宰杀前的哀鸣。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刽子手的手像铁钳一样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按跪在地上。
就在这时,季牦忽然看见了人群前面的郑氏。
他看见了那身白衣,看见了她怀里的牌位,看见了她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最后一块浮木。
“郑氏!郑氏!”季牦拼命挣扎着,朝郑氏的方向伸出双手,声音嘶哑而急切,“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安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郑氏抱着牌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一尊石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地底下的岩浆,表面上看不出痕迹,下面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季牦见她没有反应,更加急切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变成了哭喊:“郑氏!我们是夫妻啊!我们同床共枕了五年!你忘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了吗?你忘了安乐刚出生的时候,我抱着他,你靠在我肩膀上,我们多高兴啊!郑氏,你就看在这些的份上,原谅我好不好?你帮我求求情,让大人饶我一条命!我愿意做牛做马,我愿意出家当和尚,我再也不做坏事了!郑氏,求你!”
他的额头“咚咚咚”地磕在地上,磕得满脸是血,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糊在脸上,狼狈至极。
人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郑氏,等着她的反应。
郑氏抱着牌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足足过了有半盏茶的工夫。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然后她动了。
她将牌位小心翼翼地交给身旁的差役,请他帮忙捧着,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季牦。
她的脚步很慢,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落下。白色的布鞋踩在黄土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秋风吹起她的衣袂,白色的布条在风中飘荡,像是一面无声的旗帜。
她走到季牦面前,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季牦平视。
季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伸出手想要抓住郑氏的衣角,郑氏后退了半步,让他的手抓了个空。
“季牦,”郑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座刑场都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所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你错了,你真的知道错了?”
季牦拼命点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郑氏,你原谅我!”
郑氏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泪水。但她没有擦,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白色衣襟上。
“季牦,你还记得安乐刚出生的时候,你抱着他,我靠在你肩膀上,你说了什么吗?”
季牦愣了一下,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在脸上,表情扭曲而茫然。他怎么记得?他说过那么多话,做过那么多事,他怎么可能记得某一句话?
“你说,”郑氏的声音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这孩子长得像我,将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人’。你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你的眼睛在笑,你的嘴巴在笑,你的整张脸都在笑。”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哗哗地往下流。
“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我以为许给了一个好人,我以为我的孩子会有一个好父亲,我以为我们一家人会好好过日子。”
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刑场上凝滞的空气。
“可是季牦,你告诉我,那个笑着抱安乐的人,去哪里了?那个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的人,去哪里了?”
季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去了哪里?”郑氏的声音越来越尖锐,眼泪流得越来越凶,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燃烧,“你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眼睁睁看着柳如烟用烧红的铁钳烫安乐,你不光不拦着,还帮她按住安乐的手。你嫌安乐的饭吃多了,不给他吃饭,让他饿得去捡鸡食吃。你嫌安乐花你的银子,把他打得浑身是伤,没有一块好皮肉。”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季牦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差一点就站了起来。她的手在剧烈地发抖,但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把这三年积攒的所有力气都使了出来。
“季牦,你告诉我,安乐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一个五岁的孩子,他做错了什么?他没有偷,没有抢,没有骂人,没有打人。他每天小心翼翼,低眉顺眼,连哭都不敢大声哭。他怕你,怕柳如烟,怕那个家,但他没有地方可去,那是他唯一能待的地方,所以他只能忍着,只能挨着,只能等着你们哪一天心情好了,少打他几下。”
她松开了季牦的衣领,后退了一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努力让自己站直。
“你说你错了。你说你知道错了。季牦,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怕死了。你是怕那把铡刀砍下来,你是怕你的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你不是悔过,你是怕死。”
季牦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氏低下头,看着他那张沾满了血和泪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这是她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这是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这是她孩子的父亲。可此刻,她看着这张脸,心里只有恶心和厌恶。
“季牦,你还记不记得,安乐死的那天晚上,你关上门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
季牦浑身一颤,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他在叫谁。”郑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在叫‘爹’。他叫了两声。两声之后,你就把门关上了。”
郑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他叫你‘爹’的时候,心里一定在想——爹会救我的。爹不会不管我的。爹是这世上最亲的人,爹一定会来救我的。”
她的声音终于崩溃了,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可是你没有救他!你关上了门!你把他一个人扔在那个屋子里,让他一个人死!季牦,你是他爹啊!你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季牦终于再也撑不住了。他猛地扑倒在地上,额头埋进泥土里,整个人像一条被踩扁的虫子,蜷缩成一团,嘶声哭喊:“别说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郑氏没有说下去。
她站在那里,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她没有再开口。她看着季牦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没有同情,没有可怜,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这个人,她爱过。她曾经以为他是她的天,她的地,她一生的依靠。可这个男人,亲手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她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把安乐留给了他。
郑氏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原来的位置,从差役手中接过安乐的牌位,抱在怀里,紧紧地贴着胸口。她闭上眼睛,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没有人听见。
只有风知道。
虾青天坐在高台上,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但他的手在公案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看见郑氏转身离开时的背影——那么瘦,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倔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自己站直了的小草。他想起了验尸那天看见的那些骨头——那么小,那么轻,却又布满了那么多的伤痕。
他们的命,都不该是这样的。
监斩官站起身来,再次举起令签,高声唱道:“时辰已到——行刑!”
刽子手上前,将柳如烟的头按进狗头铡的凹槽里。
柳如烟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说一句话。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但没有人听得清。她最后的姿势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倒像一个终于可以歇一歇的旅人。
“咔嚓——”
铡刀落下。
鲜血喷溅。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郑氏没有看柳如烟,她一直看着季牦。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快意,只有一个母亲看着杀害自己孩子凶手的目光——那种目光,说不清是什么,但让所有看见的人都觉得心里发冷。
季牦看见柳如烟的血溅了一地,整个人彻底崩溃了。他拼命挣扎,试图从刽子手手中挣脱,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郑氏!郑氏!你帮我求求情!我没有想杀安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他!是柳如烟!是她逼我的!你帮我求求情啊!”
郑氏看着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
“安乐叫了两声‘爹’。你一声都没有应。”
“咔嚓——”
第二把铡刀落下。
一切归于寂静。
人群沉默了许久,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青天大老爷!”
“虾青天!虾青天!”
“为安乐报仇了!为安乐伸冤了!”
有人往天上撒纸钱,白色的纸钱在空中飘散,像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人们的肩膀上,落在那两摊暗红色的血迹上。
有人跪下来,对着刑场的方向磕头。不是给虾青天磕头,是给安乐磕头。他们不认识安乐,不知道那个孩子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但他们知道,那个孩子在天上看着,他终于可以安息了。
郑氏抱着牌位,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
她没有欢呼,没有流泪,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站在那里,把安乐的牌位紧紧地抱在胸口,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牌位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秋风吹起她的白发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午时三刻刚过,太阳开始微微偏西,阳光依然刺眼,但她没有躲,直直地看着那片光芒,直到眼睛被刺痛,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
她让眼泪自由地流,流过她的脸颊,流过她的下巴,滴在安乐的牌位上。
“安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两个害你的人,死了。你看到了吗?他们死了。你的仇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娘想你。娘好想你。”
虾青天站起身来,没有看地上那两具无头的尸体,而是看着人群中的郑氏。
他看见那身白衣在秋风中飘飘扬扬,看见那块牌位在她怀里抱着,看见她的白发带被风吹散,长发在风中飞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郑氏今年才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那些白发,大概是从安乐死了以后开始长的吧。一天长一根,一天长一根,三年下来,就白了半边头。
虾青天转过身,走下高台。
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人群沸腾,纸钱纷飞。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