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书筠出了书房,日头正烈,从回廊的窗棂间透进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泛着温润的光。
她没有立刻回童玉依的院子,而是在回廊里站了片刻,靠着廊柱,把方才那些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她父亲那份公文是假的。有人伪造了兵部的文书,让她父亲死在睢阳城一战中。而那个伪造文书的人,来头不小,和京里有关。
她闭了闭眼,像是在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可拼图还缺了太多块,她看不清全貌。
她睁开眼,呼出一口气,转身往童玉依的院子走去。
童玉依正在床上摆弄那只油纸包,见她又回来了,眼睛一亮:“大夫姐姐,你和我爹说完啦?”
阮书筠在她床边坐下:“嗯,说完了。”
童玉依歪着头:“大夫姐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阮书筠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温声道:“是有一点。不过不着急,慢慢来。”
童玉依想了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大夫姐姐,你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以跟我爹说呀。我爹虽然有时候很忙,但他很厉害的!”
阮书筠被她这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好,我知道了。你爹确实很厉害。”
童玉依像是被夸的是自己一样,咧嘴笑了起来。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沿上,把童玉依脸上那点还没褪尽的苍白也照得暖和了些。
阮书筠正坐在床边听童玉依说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丫鬟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朝阮书筠行了个礼:“阮姑娘,夫人被老爷喊过去了,说有事要商量,吩咐奴婢来喂小姐喝药。”
阮书筠站起身,接过药碗:“我来吧。”
丫鬟连忙道谢,退到一旁。
阮书筠端着药碗在床边坐下,童玉依一见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大夫姐姐……又要喝药啊?”
阮书筠把药碗递过去:“你方才不是还说有好好喝药吗?”
童玉依撇了撇嘴,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然后一仰头,咕噜咕噜地喝完了。
她把碗放下,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阮书筠从袖中摸出一块蜜饯放进她手里。
童玉依愣了一下,随即把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着的脸才慢慢舒展开来:“大夫姐姐,你真好。”
阮书筠笑了一下,伸手替童玉依拢了拢被角,又坐了一会儿,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日的见闻,直到丫鬟进来收拾药碗,她才起身离开。
傍晚时分,童夫人亲自来请阮书筠去用晚膳。
阮书筠跟着她穿过回廊,来到花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九道菜,荤素搭配,比上次还要丰盛些。
童华清已经坐在主位上了,见阮书筠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碗:“坐吧。”
童夫人招呼她入座,一边夹菜一边说:“阮姑娘,这几日你辛苦了,多吃点。”
阮书筠端起碗,道了声谢,低头吃了一口菜。
童玉依坐在她旁边,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大夫姐姐你吃这个!这个好吃!还有这个!”
阮书筠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菜,有些哭笑不得:“够了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童玉依这才停手,又转头去给自己夹菜。
饭后,阮书筠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觉得身上的饭气散得差不多了,正要转身回屋。
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从回廊尽头一闪而过,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夜色里。
阮书筠脚步一顿。
那道黑影不是朝着客房去的,也不是朝着童玉依的院子去的。
阮书筠目光追了一瞬,辨清了方向——是县衙深处,牢房那边。
她心里有了数,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了片刻,才放轻脚步,沿着回廊边缘无声无息地跟了过去。
那道黑影对县衙的地形极为熟悉,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面影壁,几乎没有停顿。
阮书筠远远缀着,借着廊柱和墙角的阴影掩盖自己的身形。
到了牢房入口时,她放慢了脚步,守门的两个衙役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走近两步,借着月色看了一眼,两个衙役歪倒在墙角,像是被人打晕了,呼吸还在,但没有意识。
她侧身闪进了牢房入口。
石阶向下延伸,潮湿的霉味从下方涌上来。她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凭着记忆在黑暗中前行。
走到拐角处时,她听见了声音——
“大人,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你不会见死不救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大人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他们问了我很多次,我一个字都没松口……”
没有回应。
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铁链偶尔晃动的声音。
罗师爷等了一会儿,声音开始发紧:“大人?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何这么看着我?”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你不信我?”
依旧没有回应。
阮书筠屏住呼吸,在拐角处贴着墙壁。
罗师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接近哀求的意味:“大人,我替你做了那么多事……我连家人都瞒着,我什么都没往外说。你不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像是被人截断了。
阮书筠在黑暗中无声地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开口了——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替我做了很多事。”
那声音顿了一下,“所以,你更应该知道——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
罗师爷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开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地方传来的:“……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
那人没有否认。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阮书筠在拐角处听完了这最后一句话,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金属出鞘的声响。
她没有再等。她从拐角处闪身而出,袖中银针已经扣在指间。
她没有犹豫,手腕一翻,三枚银针破空而去,直取那黑衣人持刀的手腕。
那人反应极快,刀刃偏转,避开两枚,第三枚擦着他的手背划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后退半步,目光从罗师爷身上移开,落在阮书筠身上。
月色从高窗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冷光也一并照亮了。
“又是你。”那人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像是已经认出她来了。
阮书筠在几步之外站定:“好久不见啊,云大人。”
她没有笑,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手里那枚银针还稳稳地扣着,像是在等他先动。
云大人没有答话,只是将手里的刀慢慢抬起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阮书筠没有再给他先手的机会。她脚步一错,已经欺身而上,手中银针直取他咽喉。
云大人侧身避开,刀锋反削她的手腕。阮书筠手腕翻转,银针擦着他的刀刃滑过,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两人在狭窄的牢房里交手了几个来回,刀光和银针在月光下交错,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云大人的刀法干净利落,每一刀都朝着要害去。
阮书筠的银针却更灵活,每一次都是先他一步落下,逼得他不得不收刀回防。
就在她快要压住他时,牢房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阮书筠余光扫了一眼,十来个黑衣人从石阶上涌下来,分成两批,一批朝她扑来,一批直取罗师爷。
她没有时间多想,身形一转,已经挡在罗师爷面前,三枚银针同时射出,逼退了最先冲过来的两人。
但对方人多,她又要护着罗师爷,又要躲开四面八方的刀刃,步子渐渐被压缩在牢门那一小块地方。
一把刀刃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她侧身避开,衣摆却被另一把刀划破了一道口子,发出裂帛的声响。
她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调整,又有两把刀同时朝她袭来。
她抬手挡开一刀,另一刀已经快到面前——她猛地后仰,刀刃从她面门前一寸的地方掠过,削断了几根碎发。
她刚刚站稳,就听见云大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语气冷得像淬了冰:“都杀了,不留活口。”
阮书筠的心沉了一下。她没有时间去想别的,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银针,在那些刀刃之间,寻找着下一个落点。
牢房里安静下来。
那些黑衣人没有急着动手,只是围成了一个半圆,把她和罗师爷封在角落里。
像是猫在逗弄一只已经退无可退的猎物。
阮书筠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正在清点自己袖中还剩多少银针。
“你挡不住他们。”云大人再次开口,“你一个人,护不住他。”
“谁说我护不住了?”阮书筠抬眼看他,声音不高,却让牢房里每个人都听清了,“我还没打算死在这里。”
她的话音刚落,脚步已经动了。
她没有往罗师爷的方向退,反而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冲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