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通讯器震了三下。
陈渊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台设备。
屏幕上跳出江战发来的加密信息,洋洋洒洒几百字,把何柳玉的底细扒了个干净。
何家,三年前家道中落。
老爷子何承远病故后,何家本就不多的产业被近亲瓜分殆尽。
何柳玉作为唯一的直系血脉,非但没分到半分家产,反而被几个叔伯联手挤兑。
先是被踢出家族名下的中医馆,接着在市中医院的实习岗位也被人打了招呼,前不久刚丢了工作。
眼下独自租住在城南的老旧小区里,日子过得紧巴巴。
至于她与冥主的婚约,知情者寥寥无几。
何承远在世时,这桩婚事是他与青云子两位老人私下定的,连何柳玉本人都不知道。
陈渊盯着屏幕,拇指在设备边缘摩挲。
何承远。
这名字勾起了一段旧事。
师父青云子有几位同门师弟,何承远便是其中之一。
早年间陈渊在山上时,何老还托人送过两回珍稀药材上来。
那是个实诚的老头。
没想到人一走,后辈就被欺负成这样。
难怪医学大会那天何柳玉没露面。
哪是什么请假,分明是被人断了路!
陈渊把设备往床头一搁,拨通了江战的号码。
“老大!”
“何柳玉的事,你暗中处理一下。”
“怎么个处理法?”
“把她跟冥主有婚约这事,放出去。”陈渊语气平淡。
“锦城几个大家族,让他们都听到风声。”
江战愣了一拍,旋即反应过来。
冥主的名号在江湖上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
哪个家族敢跟冥主的未婚妻过不去?
这招简单粗暴,但管用。
“老大高明!属下这就去办!”
陈渊挂了通讯,重新躺回枕头上。
何柳玉那丫头,等这事了结,顺带把婚约也退了,两清。
城南,老旧居民楼五层。
何柳玉蜷在出租屋那张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水渍发呆。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今早收到的消息。
“很抱歉,我们暂时没有合适的岗位。”
第七家了。
七家诊所药房,全部拒绝她入职。
有的连简历都没看就挂了电话。
有的倒是客气,说了一堆场面话,意思都一样,不敢收。
她不傻。
大伯那边打过招呼,锦城中医圈子就这么大,一句话的事。
何柳玉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爷爷走了三年,她连一份安稳的工作都保不住。
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大伯。
何柳玉盯着那两个字,心里一阵发冷。
又来催什么?上回大伯打电话,是逼她签一份放弃爷遗留古方的协议书。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柳玉啊!”
何承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竟然带着笑。
何柳玉浑身汗毛炸起来。
这人上一次对她笑,还是爷爷活着的时候。
“大伯,什么事?”
“那个,之前的事,是大伯糊涂了。”何承德干笑两声,语气里透着讨好。
“你爷爷留下的那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大伯跟你几个叔商量过了,之前占的那些,我们退回来,另外再补你一笔。”
何柳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柳玉啊,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嘛。之前大伯做得不对,你别记恨。”何承德咳了两声,压低嗓门。
“还有件事,你跟冥主殿那位的婚约,怎么不早跟家里说一声呢?”
何柳玉的大脑空白了整五秒。
冥主?婚约?
什么婚约!
“大伯,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行了行了,大伯明白,这种事不方便声张。”何承德笑得愈发殷勤。
“你放心,往后家里人不会再为难你了,钱的事我明天就让人转过去,你看缺什么跟大伯说。”
电话挂断。
何柳玉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床上。
还没等她理清头绪,手机又响了。
是二叔。
“柳玉,二叔对不住你,之前是二叔鬼迷心窍……”
接着是三婶。
“柳玉啊,婶子给你转了点钱,你别嫌少……”
一个接一个。
半小时内,何家上下但凡跟她有过节的亲戚,像商量好了似的,挨个打来电话道歉。
每个人都提到了同一个词,冥主。
何柳玉坐在床沿,双手微发抖。
银行卡上的数字跳了好几回,加起来快七位数了。
这些人,疯了?
冥主是谁她当然知道。
冥神殿的主人,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可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何柳玉,一个被亲戚逼到走投无路的孤女,凭什么跟那种人物扯上关系?
一定是搞错了。
但那些亲戚的反应显然是真怕,不是演的。
与此同时。
锦城几个老牌家族的饭桌上,这条消息正被反复咀嚼。
没人敢赌这消息是假的。
万一是真的,得罪冥主的后果,不是任何一个家族承受得起的。
于是一夜之间,何柳玉身边那些牛皮糖似的麻烦,全部蒸发了。
当晚。
何柳玉顶着黑眼圈从城北一家社区诊所出来。
又被拒了。
亲戚那边虽然消停了,但之前打过招呼的那些诊所和药房,显然还没收到风向变了的信号。
她站在路灯下,盯着手机上的求职软件,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久没划动。
晚上六点半。
苏家别墅,陈渊的通讯器震动。
江战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老大,何柳玉那丫头今天又碰壁了。消息虽然放出去了,但她找工作这事,短时间内怕是还转不过来。”
陈渊正在回春堂后院归置一批新到的药材,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样,你以冥主的名义给她传个信。”
“告诉她,锦城有家医馆叫回春堂,让她去那帮工,学好了本事,日后可以自己安身立命。”
江战应声。
“那条件呢?老大总得给个说法吧?”
“条件就一个。”陈渊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学成之后,解除婚约。”
江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嘴。
老大要退婚的决心,比铁还硬。
十分钟后。
何柳玉的手机弹出一条匿名加密消息。
她点开。
屏幕上只有几行字,措辞简短。
“何柳玉。回春堂医馆需要帮手,你明日前往。好好学,本座可保你无虞。”
落款两个字,冥主。
何柳玉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心跳擂鼓一样砸着胸腔。
冥主竟然主动联系她了?
还让她去学医?
这是天上掉馅饼,还是鸿门宴?
她翻来覆去把那几行字看了五遍。
回春堂。
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市中心新开的一间中药铺?
何柳玉咬了咬下唇。
仔细想想,她似乎也没什么好骗的。
虽然婚约一事她也是才知道,但这样一来她起码有了保障,短时间内,大伯他们不会再明里暗里欺辱她。
她走投无路时候,也是多亏了这个婚约才摆脱群狼环伺的局面。
何况这是冥主亲自传讯,连一个名号都能让那群黑心的人忌惮,她一介孤女,有什么资格摆谱?
无论如何,这一趟是飞去不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