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韬悟心系杨家安危,一路马不停蹄、昼夜兼程,不敢有片刻耽搁,风尘仆仆直奔湖北反清营而来。
一路跋山涉水,待到踏入营寨山门,他顾不得喘息休整,径直快步赶往内营,求见玉珠婆婆。
玉珠婆婆正端坐堂中,听闻下人禀报司空韬悟匆匆来访,心中不由得微微诧异。待司空韬悟踏入厅堂,她抬眸打量着满身风尘、神色焦灼的司空韬悟,开口问道:“韬悟,你怎会突然赶来此处?这般行色匆匆,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司空韬悟拱手一礼,神情凝重,语气急切万分道:“婆婆,晚辈连夜赶来,是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告。清廷已然调集大批兵马,不日便要大举进兵,直扑杨家地界,意图围剿杨家一众义士,此事已是箭在弦上,迫在眉睫!”
“什么?!”玉珠婆婆脸色骤然大变,豁然起身,眉宇间满是震惊与惶恐,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促:“竟有此事?清兵竟来得这般快,还要直指杨家?这可如何是好!”
事态紧急,容不得半分迟疑。玉珠婆婆定了定神,连忙对着司空韬悟说道:“韬悟,此事干系重大,万万大意不得。你我速速坐下,好好商议一番,该如何布防、如何抵挡清兵,总得拿出一个稳妥对策。”
司空韬悟点头应下:“婆婆说得是,事不宜迟,咱们即刻谋划。”
二人当即就近落座,眉头紧锁,正低声商议调兵布防、分路驰援的计策,营中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偏偏就在这紧要关头,一名山下值守的喽啰气喘吁吁狂奔入堂,神色慌张,跪地急报:“启禀婆婆、司空公子!大事不好了!山下烟尘大起,清兵大队人马已然杀到山脚,已然开始攻山了!”
这话入耳,两人脸色同时一沉。
本还有时间从容布置,没料到清兵行军如此神速,根本不给半点谋划喘息之机。
玉珠婆婆当即肃然起身,沉声号令道:“事已至此,再无退路!传我命令,全营即刻披甲持械,各守隘口,仓促也要稳住阵脚,随我一同应战御敌!”
司空韬悟也立时站起身,按剑肃立道:“婆婆放心,晚辈愿助一臂之力,守住山头,抵挡清兵攻势!”
霎时间,营寨内号角骤起,人声奔走,众人来不及细细排布阵势,只能仓促披甲提兵,奔赴各处险要隘口,仓促迎战大举压来的清兵。
湖北反清大营深陷绝境,清廷数万铁骑骤然压境,四面兜剿合围,层层布下重兵锁死所有出路,不分昼夜轮番猛攻,丝毫不给营中义军喘息之机。
营外清军强弓列阵,劲弩齐发,漫天箭矢密密麻麻如暴雨倾落,遮天蔽日般朝着寨中倾泻而下;一尊尊红衣大炮一字排开,轰然轰鸣震彻大地,炮口烈焰冲天,震得山河皆为之颤栗。
炮火接连轰击之下,大营厚重的寨墙应声开裂、轰然崩塌,碎石瓦砾漫天飞溅。营中营帐被炮火引燃,连片烈火熊熊燃起,滚滚浓烟扶摇直上,弥漫天际,将半边苍穹都染成一片暗沉的灰黑,杀气与烟火气交织,慑人心魄。
营中众人明知身陷重围,退无可退,个个战意凛然,人人抱定必死之心,挺身死战、以命相搏。战刀劈砍至刃口卷折,箭矢射至尽数耗尽,义士们衣衫被热血浸透,满身创口依旧屹立阵前,寸土不让死守每一寸防线。
奈何清军兵力悬殊,数万重兵轮番冲杀,义军孤军困守,终究寡不敌众,鏖战数昼夜后已是筋疲力竭、力竭难支。
终于,大寨防线彻底崩裂坍塌,清军铁骑步卒如潮水般冲破寨门,蜂拥涌入营中。刀枪并举,锋刃寒光森冷,清兵逢人便砍、遇人便杀,肆意屠戮,血洗整座大营。
昔日雄踞荆楚大地、声震江湖四海的反清大营,转瞬之间沦为修罗屠场。遍地尸骸横陈,血水漫淌成河,凄厉哀嚎与兵刃交击、杀伐怒吼交织回荡,满目残垣烈火,哀鸿遍野,彻彻底底化作一座凄惨悲凉的人间炼狱。
乱军之中,司空韬悟一身落日明珠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血迹从胸口蔓延至衣摆,原本鲜亮的袍角被刀刃划破数道裂口,在腥风里猎猎翻飞。
腰间秋霜切玉剑铮鸣不绝,寒光破雾穿云,剑影翻飞如泼墨挥毫,每一招都融诗酒风骨于杀伐之中,笔意入剑、剑意藏锋,刚猛间不失飘逸,凌厉中暗藏法度,所过之处清兵应声倒地,硬生生在如蝗如潮的重围里杀开一条血路。
他左臂刀伤深可见骨,右肩箭伤汩汩流血,却浑然不觉痛楚,只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手执剑横扫来敌,一手挥臂指挥残部,嘶吼声嘶哑却铿锵:“护住婆婆!退守绝崖!死守后路!”
他如一杆不倒长枪,死死钉在大寨最后一道防线前,以少年之躯扛住千军万马的冲击,为玉珠婆婆与残部撑起一线生机。
此刻,玉珠婆婆已不再是孤身伫立,她拄着花雕凤头拐,与浴血而来的司空韬悟并肩立在绝崖之巅。狂风卷动她满头霜白长发,纷乱飞扬如雪中寒梅,在血色天幕下烈烈起舞;手中陪伴半生的凤头拐重重拄地,青石崖面被震开细密裂纹,拐首雕凤在火光与血光里虽显黯淡,却依旧透着不屈傲气。她虽年近耄耋,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凤目圆睁,寒光四射,面对崖下数万清兵毫无惧色。
崖下杀声震天,清兵的狂啸与得意狂笑此起彼伏,夹杂着义军将士最后的悲号与拼死搏杀的怒吼,金铁交鸣、炮火轰鸣、哭喊惨叫交织成片,声声入耳,字字剜心。
火光将整片山崖染成赤红,浓烟呛人,血雾弥漫,昔日雄踞荆楚的反清大营已成人间炼狱,断壁残垣间尸骸枕藉,血流成河。
司空韬悟踉跄冲上崖顶,与玉珠婆婆并肩而立。血染的衣袍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秋霜切玉剑拄地支撑着他几近脱力的身躯,剑刃缺口遍布、血迹斑斑,仍有寒光不散。他浑身浴血,气息粗重,双目赤红如燃火,望着满目疮痍的大营与遍地同袍尸身,心痛如绞,却依旧死死攥紧剑柄,挡在玉珠婆婆身前半步,声音嘶哑却字字决绝:“婆婆!有我在!今日便是拼尽这条性命,也要护你杀出重围!我秋霜剑在,无人可伤你分毫!”
玉珠婆婆侧首望向身旁这位浴血死战的少年,眉眼间酷似当年故人戴离苦,一身风骨更是承继太行剑门与江湖侠义。她苍老的眼底掠过疼惜、赞许与万般释然,随即被深不见底的苍凉覆盖。她缓缓抬手,将司空韬悟微微拉回身侧,与他真正并肩而立,一老一少,一拐一剑,共对千军万马。
她望着这片自己坚守数十年、为家族血仇、为苍生大义拼尽一生的荆楚山川,望着火光冲天、尸横遍野的反清大营,数十年心血、几代人托付、千百志士热血,一朝尽毁。大势已去,回天乏术,可即便身陷绝境、四面楚歌,她与司空韬悟依旧并肩而立,傲骨不折,英风不灭,以一身侠骨,直面这覆顶之灾与末路穷途。
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司空韬悟不必再劝,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躯,在狂风中透着宁死不屈的傲骨。崖下杀声愈近,清兵已开始围堵山崖,一代女中豪杰,宁死不堕英风,绝不落入清廷之手受辱偷生,更不愿再让眼前这少年,为她白白葬送性命。
这位纵横湖北武林数十载、执掌反清大旗半生的女中豪杰,一生傲骨,从不低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死不堕英风,绝不落入清廷之手受辱偷生。
她缓缓挺直因岁月与征战略显佝偻却依旧傲骨嶙峋的身躯,目光最后深深望向黄冈杨家故土,望向那片承载着家族满门血仇的故园,再望向万里江湖、苍茫天地,眼中无泪,唯有赴死的决绝与凛然。
一声苍凉而悲壮的长笑响彻山崖,笑声穿云裂石,藏着雍正年间杨家满门抄斩的血海深仇,藏着半生反清复明、救民水火的未酬壮志,藏着一代巾帼对山河破碎、壮志难酬的无尽悲慨。
残风卷着崖边枯草飒飒作响,玉珠婆婆一声苍凉长笑落尽,余音在荒谷间悠悠回荡,带着半生戎马的风霜,也含着兵败无路的悲壮。
笑意敛去,她神色归于一片沉静漠然,抬手握住随身那柄凤头拐,指尖微微一旋,机括轻响,悄无声息间自拐身暗格掣出一柄寸许短刃。落日残阳斜洒而下,金红霞光镀在冷冽刃身之上,折射出一道刺目寒芒,凛凛刀气直逼人心魄。
她缓缓闭上双眼,鬓边白发被山风吹得凌乱飘摇,半生纵横江湖、揭竿反清的往事,刹那间在心头一一掠过。片刻后眸子骤然睁开,眼底再无半分波澜,凡尘执念、胜负荣辱,尽数化作尘埃,已是万念皆定,唯守气节。
不犹豫,不退缩,玉珠婆婆手腕轻转,短刃决然横向颈间。
一抹猩红瞬间迸发,滚烫热血奔涌而出,飞溅洒落崖间青黑石面,点点滴滴浸透岩缝枯草。殷红血色漫过青石,染遍周围寸寸草木,与落日残霞相融,同山河共染悲色,天地间冷风呜咽,流云滞步,似是为这位巾帼英豪默哀同悲。
风啸崖寂,身形缓缓垂落。
一代纵横荆楚、举义反清的巾帼豪杰,湖北反清营大当家玉珠婆婆杨玉珠,宁死不降,以此身殉节。
司空韬悟怔怔立在原地,目光死死凝着横刃自刎、缓缓倒落的玉珠婆婆,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形骤然僵住,连呼吸都在这一刻猛地滞住。
他下意识跨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柔弱却满是傲骨的身躯揽入怀中。怀中之人体温飞速流逝,肌肤一点点染上刺骨的冰凉,往日里英气凛然、傲骨铮铮的气息转瞬消散,只剩一片死寂寒凉。
司空韬悟环着她的手臂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错愕、惋惜与满心怅然,整个人愣在当场,心神俱震,竟一时失语,怔怔望着怀中殉节而亡的玉珠婆婆,久久无法回神。
落日明珠袍上又添一片刺目猩红。他双目赤红,浑身颤抖,秋霜切玉剑哐当一声拄在地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滔天悲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婆婆——!”
一声悲吼震碎山风,崖下清兵闻声更躁,就在玉珠婆婆横刃自刎、鲜血溅落青石的刹那,山崖下的清兵已然攀杀上来,将领挥刀高喝:“反清营首恶已死,余党尽数擒拿,格杀勿论!”戈矛映着血色,喊杀声震彻山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