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山道尽头骤然掠来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折扇轻摇,步履稳如风驰,正是凉七夜。他并非仓促赶来,而是步步算计、料敌先机,身后数名炎凉殿精锐暗卫早已按他事前部署分守要道,身法迅捷如影,短短片刻便已冲至崖顶,形成护卫之势。
那只名叫乐乐的灵犬紧随脚边,低吠警示,却丝毫不惧潮水般逼近的清兵,显是经他调教,临危不乱。
“韬悟,冷静!”凉七夜声音清冷却沉稳如磐石,一把稳稳按住司空韬悟颤抖的肩,力道沉稳,一语定心:“婆婆已殉节,此刻悲恸无用,崖下还有老弱妇孺,必须保全!我早算到此战必遭重兵合围,来时已布下三重后手,只待此刻启用。”
司空韬悟猛地回神,眼底血泪将落未落,残存的理智被这一句胸有成竹的话强行拉回。他抬眼,目光与凉七夜相撞——一文一武,一刚一谋,两位少年英杰,在绝境之中瞬间心意相通,无需多言,便知对方全盘算计。
凉七夜折扇“唰”地展开,扇面山水隐现,扇尖精准指向崖下三面合围的清兵,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尽显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清兵虽有数万之众,但长途奔袭、连攻数日,人马俱疲,已是强弩之末。他们眼见玉珠婆婆自刎,必定认定反清营群龙无首、大局已定,心神懈怠、防备最松,这便是我们唯一的生机。我早已算到此节,提前命人在西侧密林布下烟硝、响箭、疑兵阵,又在东山坳布置空旗虚灶,伪造数千援军踪迹;你持秋霜剑守住崖口,摆出死战不退、援军即至的凛然之态,以威势震慑敌胆,拖延片刻,我便能护送老弱从密道全身而退。”
这番话环环相扣、前后呼应,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中,每一手都留有后招,尽显深谋远虑。
司空韬悟一点即透,瞬间收殓悲戚,眼底只剩杀伐与决断。他轻轻抱起玉珠婆婆遗体,安置在崖后避风青石处,以自己染血的落日明珠袍小心覆盖,而后重执秋霜切玉剑,剑身一振,霜光乍起,如魔神临世
“好,一切听你调度!”
凉七夜不再多言,指尖微曲轻轻一弹。
咻、咻、咻!三枚赤色信号箭离弦破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窜苍穹,升至半空陡然炸裂,绽开三团耀眼夺目的赤红火光,焰花漫天散落,正是他与麾下暗卫早已约定好的总起号令。
号令一出,西侧密林顷刻大变模样,滚滚黑烟自林间冲天而起,火光隐隐掩映林木,烈烈烟尘弥漫四野。紧跟着四下里竹哨呜咽长鸣,响箭破空呼啸不绝,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密林深处,隐约传来纷乱的人喊马嘶、奔踏蹄声,更有金铁相撞的铿锵脆响自四面八方隐隐回荡,声势铺天盖地,震得山野皆颤,宛如数千伏兵骤然破土、合围杀出一般。
这一切绝非临时仓促布置,而是凉七夜早已运筹帷幄,提前算准时辰、定好方位、拿捏声势,步步周密排布,刻意造出大批援军四面围杀、已然设下死局的逼真假象。
前方清兵将领登高眺望,望见漫天烟火、漫山哨响与四方杀声,顿时大惊失色,面色煞白。他原本笃定此战胜券在握,大功告成,谁料转瞬之间四面皆现杀机,耳中尽是伏兵呐喊,心中已然认定,已然误入反清义营与炎凉殿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
恐慌瞬间传遍清军阵列,兵卒人心惶惶,进退失措,整齐的阵形顷刻崩乱,人马冲撞、兵刃乱晃,整支兵马阵脚大乱,再无半分方才压境围剿的凌厉气势。
与此同时,司空韬悟仗剑立在崖口最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秋霜剑剑光纵横,剑气凛冽,每挥出一剑便有劲风呼啸,明明只一人一剑,却透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他厉声高喝,声震四野:“清廷狗贼!玉珠婆婆虽殉节,反清义士不绝!我炎凉殿援军已至,敢再前进一步,叫你们片甲不留!”
清兵本连日奔袭、鏖战不休,早已人困马乏、身心俱疲,全无再战之力。
此刻闻声抬头朝西侧密林望去,只见林间浓烟滚滚翻涌冲天,赤红火光映红半边天色,烈焰舔舐林木,烟雾弥漫山道;四下里凄厉的哨声此起彼伏,尖锐刺耳,交织不绝,更有隐隐杀声从八方山谷间层层回荡,恍若千军万马潜藏山林暗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奔涌杀出、席卷而来。
再凝目看向身前的司空韬悟,他孤身卓立当场,身形渊渟岳峙,周身气场沉凝如万丈深潭。腰间青锋未完全出鞘,却已有凛冽剑气萦绕周身,寒芒慑人神魂,剑势隐而不发却自带霸道威压,一股凛然杀伐之气直扑面门,压得众清兵呼吸一滞、心神剧颤。
众人心中更是暗生怯意,皆知凉七夜早已在这片山林之间暗中布下连环疑阵、暗卡陷阱,周围步步皆险、处处暗藏杀机,谁也不知下一刻会从何处杀出伏兵。
刹那间清兵军心大乱,彻底崩碎。一个个面色煞白如纸,眼底满是惊惧惶恐,手中兵刃明明紧紧攥住,掌心却早已被冷汗浸透。面对司空韬悟这般顶尖江湖高手的威压,再加上山林疑兵的震慑,没人敢上前与之正面抗衡,个个身形僵硬、进退两难,手足慌乱无措,只能下意识脚步发软,不由自主节节向后退让。
整支清兵阵列如风中残烛,人心涣散、阵形摇晃扭曲,已然到了一触即溃的境地。
凉七夜站在崖侧高处,冷眼观局、从容调度,一切尽在掌控。
他一面凝神紧盯清兵进退动向,精准判断敌军心生迟疑、军心涣散的短暂窗口期,分毫不错过时机;一面抬手起落间,以隐秘手势暗中传令,示意余下义军与随行老弱即刻按定计撤离。
后山那条密道,是他早前亲自踏查山势、勘定路线,一路避开明岗暗哨,藏于崖壁林莽之间,隐迹无痕,寻常人半步也寻不出半点踪迹。
一众义军依着暗卫指引,小心翼翼扶着年迈老者、牵着稚弱孩童,伤员咬牙强忍伤口剧痛,低闷隐忍声息,不敢高声语。妇孺含泪低声啜泣,却无人慌乱,人人均得泪湿眉眼,仍紧随队伍脚步,依从号令缓步后撤。
眼见最后一名老弱、最后一位伤者安全进入密道,凉七夜折扇一收,眼神锐利如刀,对司空韬悟低喝一声,时机拿捏得精准至极:“撤!再晚,疑阵便要被识破!”
司空韬悟最后望了一眼玉珠婆婆殉节之地,咬牙转身,剑交左手,右手一把拉住凉七夜的衣袖,两人身形同时纵起,如双鹤掠空,顺着崖壁藤蔓飞坠而下,转瞬没入密林暗影。
清兵将领迟疑许久,不敢深入追击。这时,伴随着一阵阴风呼啸、衣袂破空之声骤起,炎凉殿七大圣使联袂现身,更有祭影教、五毒教、幽冥宫三大魔教精锐人马紧随其后,恍若天外飞降,骤然杀至清兵后军腹地。
一众高手气势滔天,煞气弥漫山野,凌厉的身影如猛虎扑食,直闯清兵阵中。刀光剑影、掌风呼啸,圣使与魔教精锐猛冲直撞,打破清兵后军两仪护卫翼阵。原本尚且规整的兵阵被硬生生冲得七零八落,士卒惊呼惨叫四起,阵形顷刻四分五裂,前后首尾不能相顾。
清兵本就军心涣散、心生怯意,猛然撞见伏兵突袭后阵,顿时人人惊慌失措,全无再战之心。
清兵将领不敢再恋战逞强,唯恐折损更多兵卒。只得咬牙下令鸣金收兵,命麾下士卒快速收拢散乱后军,收兵退去,不敢再停留片刻。
深山密道出口,夜风微凉。
幸存的男女老少跪伏在地,对着反清营方向含泪叩首。司空韬悟与凉七夜并肩立在林口,一身血污,满目沉肃。
夜色渐深,山风萧瑟,裹挟着战火残留的焦糊与血腥之气。
深山密道的隐秘出口外,晚风浸着凉意缓缓吹拂。侥幸存活的义军残部、老弱妇孺尽数安然脱身,众人纷纷双膝跪地,朝着湖北反清营火光漫天的方向含泪叩首,感念玉珠婆婆舍身殉节的大义,亦感激两位少年英杰舍命断后、巧计保全之恩。
司空韬悟与凉七夜并肩静立在林口,满身尘土血痕,衣袍破损不堪,一人剑染杀伐,一人袖藏机谋,皆是面色沉凝,心绪沉重。
“婆婆英灵不泯,”凉七夜缓缓收拢折扇,语声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拼尽布局与险策,这些无辜老小,终究是保住了。”
司空韬悟默然点头,五指死死攥紧秋霜切玉剑的剑柄,指节泛白,剑身上凝结的寒霜与血迹交错,映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悲凉与怒火。反清营覆灭、玉珠婆婆惨死,一桩桩惨剧压在心头,久久无法平复。
就在二人沉郁静默的刹那,凉七夜眸光骤然一凛,眉宇间瞬间凝起深重的忧患,方才卸去的戒备再度拉满。他心思缜密,谋算万里,转瞬便看透清廷此番围剿的全盘布局,沉声开口道:“不对。清廷此次兴数万铁骑南下,目的绝非只剿灭一座湖北反清营这般简单。”
司空韬悟心头一震,猛然抬眼:“七夜,你此话何意?”
“湖北荆楚反清势力拔除殆尽,玉珠婆婆陨落,江湖南方反清臂膀已断其一,”凉七夜目光远眺南方沉沉夜色,条理清晰,层层剖析局势,“清廷行军迅猛,步步蚕食江湖义士,向来斩草除根,绝不留后患。如今北境已定,杨家覆灭,下一处目标,必然是盘踞湘楚重地、底蕴深厚的湖南通玄庄。”
一语惊醒梦中人。
司空韬悟瞬间恍然,浑身一寒。通玄庄隐居的通玄五老,皆是毕生反清的武林宿老,与玉珠婆婆,更是南方义士的核心支柱。清廷既然铁了心清扫江南反清势力,剿灭反清营后,必然马不停蹄,挥师南下,连夜奔袭湖南,围剿通玄庄,欲将通玄五老与一众门人赶尽杀绝。
此刻清兵大胜,士气正盛,行军极速,若稍有耽搁,通玄庄必将重蹈湖北反清营的覆辙,沦为第二片人间炼狱。
“糟了!”司空韬悟脸色骤变,满腔悲戚尽数化作焦灼,“通玄庄中虽有武者,却无重兵防备,万万挡不住清廷铁骑猛攻!遗臣先生他们危在旦夕!”
“正是如此。”凉七夜神色冷峻,神机妙算早已预判危机,“事不宜迟,刻不容缓。这里交给我,你需立刻轻装简行,连夜南下,抢在清军兵马抵达之前赶赴湖南通玄庄。或提前布防设伏,或护送庄中众人转移,无论如何,必须拦下这场杀劫,保住通玄一脉。”
二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即刻下定决断。
战火暂歇,周围尚余硝烟弥漫,眼前还伫立着数千流离失所的幸存百姓,老弱妇孺夹杂其中,个个面露惶恐,茫然无措,亟待安顿安置。
凉七夜目光扫过流离的众人,神色沉静,转头对着身旁一众属下沉声吩咐道:“眼下战火未完全平息,此地仍不安全。你们即刻带着百姓寻一处隐蔽僻静的山村暂且落脚避难,好生照看老弱妇孺,不可有半点疏漏。”
一名属下拱手问道:“那尊主您随我们一同前往山村避难吗?”凉七夜微微摇头,语气笃定:“我便不随你们同去了,我留在此地暗中坐镇,隐于暗处庇护众人,替你们守住后方,妥善安顿好老小残部,以防清兵去而复返、暗中偷袭。”
众人领命,当即着手引导百姓整装动身。
一旁的司空韬悟见状,上前一步拱手开口:“此处善后与百姓安危便劳你费心坐镇了,通玄庄此刻正遭清兵围困,五老身陷险境,孤立无援,我不能再耽搁片刻。”
凉七夜看向他,点头沉声道:“你放心前去驰援通玄五老,这边百姓安顿、周围局势,有我在此坐镇便可稳住,不必分心牵挂。”
司空韬悟点点头说道:“我即刻动身赶赴通玄庄,驰援五老,化解此番危局。”
言罢,司空韬悟不再迟疑,提剑转身。
夜色苍茫,山路崎岖,司空韬悟身影即刻辞别众人,踏月疾驰,日夜兼程,朝着千里之外的湖南地界火速奔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