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翊华宫
寝殿内熄了灯。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江朔宁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在殿门口跪下。膝盖撞上冰冷的石砖,闷响一声。
门口值守的太监逢春,冷眸瞥了她一眼,揶揄道:
“娘娘歇息了,别搅扰了娘娘的好梦。现在知道认罪了,早干嘛去了,整日惯会用你那勾人的爪子和狐媚的脸显摆。”
江朔宁没有回应。
夜风穿过甬道,吹得她衣角轻轻翻动。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截嵌在砖缝里的木桩。
片刻后。
寝殿内忽地亮起一盏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她的指尖上。
随即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话,那声音不大,却让人冷飕飕的:
“雪停了?”
江朔宁叩首,声音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难过。
“娘娘,雪停了。奴婢该死,搅扰了娘娘的美梦,请娘娘责罚。只是奴婢想着,娘娘每年入冬身子都不太好。
夜夜都是奴婢给娘娘捂脚的……奴婢就盼着雪早些停,好早些来伺候娘娘。”
说到这儿,她几乎要把头埋进地砖里:“可奴婢还是来迟了。娘娘责罚奴婢吧。”
说完。屋内瞬间陷入沉默。
江朔宁的心砰砰跳个不停。
一瞬后,蓉妃再度开口。
“你倒是有心了。”话音顿了一顿,“换身干净的衣裳进来伺候。”
江朔宁哽咽:“多谢娘娘恩典。”
逢春顿时一怔。
江朔宁忍着膝盖的疼痛缓缓起身,嘴角动了动,瞟了一眼逢春,便转身回屋换衣。
寝殿内暖烘烘的,火炉烧得正旺。
江朔宁换了一身灰白色宫装,没有一丝褶皱,发髻上没有任何装饰。脸色因冻得太久异常通红,屋内太暖让她有些眩晕。
她弯腰跪在床榻前。
“娘娘……”
蓉妃歪在床柱上,两绺头发搭在绯红寝衣前头。那衣裳织着金线缠枝莲,蜡烛一晃,忽明忽暗的。
到底是百花里头挑出来的人,皇上宠着,六宫之首也让着,后宫的事也交由她协理。
这深宫里,谁死谁活,她说了算。
穗荷小心翼翼地把四周的锦被掖好,退到床榻一侧。
“娘娘大度,念着旧情。”穗荷拿眼瞪着跪在地上的江朔宁,那眼神跟刀子似的,“若是换做旁人,你那双手可不光是落点小伤。心思该往正处用。要再有下次,甭管娘娘心不心软,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江朔宁没吭声,把头埋得更低了。只是眼底那点冷光,一闪而过。
蓉妃红唇微扬,低头瞥了眼她缠满白布的手。
“还疼么?”
江朔宁眼眶红了,哽咽道:“谢娘娘疼奴婢。这手上的伤,奴婢日日看着,日日记着娘娘的教诲。”
蓉妃闻言,居高临下地望着跪伏在地的江朔宁,那双凌厉的凤眸里没有任何什么情绪。
“日日看着,日日记着?”她慢慢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笑得跟刀片子上的光一样冷,“朔宁,你跟本宫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想什么呢?”
江朔宁身子微微绷了一下。
蓉妃没等她开口。
“本宫不在乎。”她把眼睛移开,懒洋洋靠在床柱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袖口的金线,“你心里想什么,本宫不在乎。本宫就在乎一件事。你听话,本宫就留着你。你要是不听话……”
她停了一下,那语气随随便便的。
“这宫里少个宫女,连个响动都没有。”
江朔宁额头贴着羊绒毯子上,带着颤音:“奴婢记住了。”
“下去吧。这两天不用当值,把手养好。”
江朔宁叩首:“多谢娘娘恩典!”
她起身退出去,雕花门在身后关上,这才把腰板挺直了。
逢春立马凑过来,一脸的笑:
“朔宁姐姐,奴才屋里有上次娘娘赏的药,没舍得用,这就给您拿去。”
江朔宁扭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冷笑,脸上只是点了点头:“多谢逢春公公。”
在这深宫里,嫔妃最怕失宠,宫女太监同样也最怕在主子面前失宠。
她从六岁入宫,熬了十二年,才到蓉妃身边。她不想打回原形。
她要往上爬。爬到有一天,谁想动她,都得先问问自己担不担得起后果。
至于怎么爬,她不挑路。
忽然,她脑海里回荡起那个阴影下,满身尿骚味、瘦到脱相、满眼惶恐——被废的九皇子。
也是那个连太监宫女都不如的哑奴。
(下)
腊月初八。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着宫墙,雪停了,风没停。
江朔宁去内务府领冬衣。路过长门宫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这地方在皇城北面最偏远处。嫔妃有冷宫,太监宫女也有冷宫。
犯了事、受了酷刑,就扔到这里自生自灭。至于犯了什么事,不是由自己说了算。
东面住宫女,西面住太监,年纪最小的十三,最老的五十。
最老的那个已经下不来床。
江朔宁拢了拢袖口,从那道窄门前走过。
后院门半敞着,里面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外面。弓着脊背,破旧的秋衣上全是补丁。
“没吃饱饭吗?一早上才洗了几个,是不是偷懒了?”
旁边站着个小太监,一脚踢翻恭桶,泔水溅了那人一身。
江朔宁认出了那个背。冬至那晚蜷缩在墙角的少年。
哑奴。
污水顺着他的后颈淌进领口,他闭上眼,又睁开。没有擦。
她没走,就站在甬道拐角的阴影里,隔着七八步远,看着。
“小顺子,你大清早瞎嚷嚷什么?”
乔公公从前院走出来。满脸横肉,腆着肚子,双手拢在袖里。
见地上倒翻的恭桶正涓涓流出污水,积雪洇湿一片,刺鼻的尿骚味直冲脑门,皱了皱眉。
“这是在干什么?”
小顺子立马凑上去:“公公,哑奴不好好干活,还把恭桶踢翻了。”
“还敢有脾气!”
乔公公沉下脸,从袖中抽出鞭子。
那人扔掉刷子,双手抱头,蜷缩在地。
鞭子抽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江朔宁数着。她没动,也没出声。
那脊背每挨一下都带出一道闷响。蜷缩的人咬着唇,额头青筋暴起,一声没吭。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冬至。皇陵柴房里,管事嬷嬷的鞭子落下来,她也是这么蜷着的,也是一声没吭。
不是不想叫,是叫了也没人听。
乔公公收起鞭子:“今儿甭吃饭了。洗完恭桶,地擦干净。然后把泔水送到净房。”
“废物。”乔公公抖了抖袖子,走了。
小顺子朝他淬了一口:“听见没,废物!”说完也扬长而去。
少年松开手,脊背火辣辣地疼,新伤叠旧伤。
他没急着起来,弓着腰蹲在原处,低头看自己的鞋。
破的,湿透了,鞋面上粘着说不清的东西。尿骚味裹着他,像渗进骨髓里。
他伸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不是擦污水,是在擦眼睛。
江朔宁看见那双手。溃烂的地方发白,冻得裂口。
她靠在墙边,风雪从后院灌过来,裹着霉烂的气味。
片刻后,少年重新蹲回水盆前,继续刷恭桶。
江朔宁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晌午后她从内务府回来,又经过那条道。
远远看见他推着泔水车,脚步虚浮,脊背弓着,发梢凝成一缕一缕,破旧的秋衣冻得发硬。手握着扶手,溃烂的指节露在外面。
他推着车往净房走,迎面过来几个宫女,他把头垂得更低,贴着墙根。
“哎呀——”
小车撞在一个宫女身上,泔水溅上她的宫装。
少年脸色一白,慌忙摆手,又蜷缩到角落里,双手抱头。
那宫女认出他,正要发作。
春婵从后面走上来。她是太医院的小宫女,圆圆的脸蛋,笑容甜美。
她伸手拉住妙珠的手,歪头看了看那污渍:
“倒也不难洗。我那儿有太医院的净衣方子,回头给姐姐送去。”
妙珠仍是不甘:“这可是娘娘赏的料子。”
春婵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些:
“姐姐想想,这儿是长门宫,闹大了,问起来这脏东西怎么跑到前头来了,姐姐怎么回?”
妙珠一怔。
春婵松开她的手:
“我那儿还有一件差不多的,先给姐姐换上。耽误了时辰,柳嫔娘娘那儿不好交代。”
妙珠咬了咬唇,淬了一口:“晦气的玩意。”
到底还是被春蝉连劝带拉地走了。
那几个宫女走远了,蜷缩的少年才慢慢站起来,眼圈红红的,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江朔宁站在拐角处望着那个佝偻的身影越走越远。
指尖微微动了动。针眼还疼,但疼的不是手。
她拢了拢衣领,转身朝翊华宫走去。雪落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要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