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从东海到西漠,从南疆到北原,但凡有灵根、有修为的修士,无论散修还是宗门弟子,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赶路,那里是昆仑道台,是传说中那位万古至尊立下道统的地方。
有人说他是养猪出身,有人说他当年在青木门杂役院扫了三年地,有人信誓旦旦说他养的那头猪是上古真龙转世。
但所有的流言最终都会汇聚到一个问题上:那位万古至尊,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昆仑道台之上,云海翻涌如潮。
林越盘膝坐在道台中央,周身没有一丝灵力外溢,与寻常凡人无异,但如果有人能近距离靠近,便会发现他身周丈许之内的空气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静止状态,连光粒都悬浮在原地,像是整片空间都因他的存在而放缓了呼吸。
道台边缘的山道上,陆陆续续有修士的身影出现,他们远远望见那道端坐的身影,便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在百丈外便躬身行礼,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交头接耳。
林越没有睁眼,但他的神识早已覆盖了整座昆仑山脉,那些赶来朝拜的修士在他感知中清晰可见。
时过境迁,那些曾经并肩或敌对的面孔,如今都成了仰望着他背影的人。
他没有起身迎接,也没有故作姿态,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修仙界走到最后,看的是道行的深浅,而不是客套的往来。
忽然间,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道台侧方传来,那道声音在靠近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响起了带着许多年来从未变过的、带着哼哧尾音的语调。
"主人,你怎么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林越睁开眼,偏过头。
道台西侧的石阶上,一头体型庞大的灵兽正缓步走上来。
它的皮毛呈银灰与暗金交织的颜色,蹄缘处凝结着一层淡银色的角质层,边缘泛着霜白与暗红交织的光泽。
它走到林越身边,在道台边缘趴了下来,把硕大的脑袋搁在前蹄上,一双眼睛出身的望着远处的云海。
福猪。
许多年过去,它的修为已经跟林越一样深不可测,但它的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慵懒,亲近。
"在想什么?"福猪问,声音比年轻时沙哑了一些,但那股子随意劲儿没变半分。
"在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福猪的耳朵动了一下:"你又在翻旧账,那时候我只是一头凡猪,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吃。"
福猪偏过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臂:"你那时候也不怎么样,瘦巴巴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
林越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脑门。
福猪舒服地眯起了眼。
一人一猪安静地坐在昆仑道台之上,云海从脚下翻涌而过,远处山峦如黛,天际尽头是一片无垠的淡金色光芒,像是整片天地都在为他们铺陈最后的底色。
两人重新安静下来,暮色从云海尽头慢慢漫上来,将整片天地染成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昆仑山巅的风比别处凉一些,吹过道台时带着细碎的灵光粒子,像是整座山脉都在为他们沉默。
福猪侧过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主人。"
"嗯?"
"你说过要我陪你走很远的路。"它的目光没有转过来,依然落在远方的云海边缘,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从青木门后山那个破猪圈走到这里,够远了吗?"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间流转着淡金色的灵光,那是修为沉淀后的痕迹。
"还早着呢。"林越说。
福猪的耳朵竖了一下。
"青木门到昆仑,才走了多远?"林越偏过头,目光落在福猪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里,"外面还有大把地方没去过,东海底下那座龙宫遗址,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看的。西漠那边据说有上古灵猪的血脉残留,说不定能找到更厉害的东西。北原冰原深处那个秘境我感应到了几次都没去成。"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说好的一辈子,这才过了不到一半。"
福猪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它忽然站起来,抖了抖全身的鬃毛,转过身,朝着道台下方的山道迈出一步。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那还坐着干什么?走啊。"
林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暮风从云海尽头涌来,将他衣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迈步跟上福猪的步伐,一前一后走下昆仑道台的石阶。
石阶很长,从道台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灵木林边缘,目测有上千级,每一级都刻着细密的阵纹,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青光。
林越走在后面,看着福猪的脊背在他面前缓慢起伏,它走路的姿态和当年一模一样,脊背微微弓起,四蹄落地时带着那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轻巧。
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福猪不再需要低头拱食了,它走在山道上的目光是平视的,望向远方,像是在打量前方的路还有多长。
走到山腰灵木林边缘时,福猪忽然停下来,等林越走近,然后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臂。
"主人。"
"嗯。"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林越脚步微顿。
他当然记得,那天晚上月光很亮,福猪刚从筑基的深睡中醒来,张嘴说了第一句完整的人话,声音稚嫩得像三四岁的孩童,每一个字都带着生涩的认真。
"你说,你要一辈子当我的猪。"
福猪偏过头看他,那双猪眼里带着许多年未曾改变的神色,和当年一模一样。它张开嘴,声音比当年沉稳了许多,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分毫未减。
"这句话,现在还算数。"
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昆仑山脉,但云海边缘那层淡金色的光芒依然没有散去。
林越蹲下身,伸手揉了揉福猪的脑袋,掌心触到那片温热的皮毛,指腹划过暗金色的鬃毛纹路。
"算数。"他说,"一辈子。"
然后他站起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迈出一步。
福猪跟在他身侧,步伐不紧不慢,像一头正在散步的老猪。
山道蜿蜒向下,灵木林间有几点流萤飘过,暮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人一猪的身影被暮色拉得很长,从道台顶端一直延伸向山下那片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地。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亮了起来。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