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
苏晚推开门,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钱袋。
苏锦月跟在后面,抱着空碗和木桶,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灶房里传来烧水声。
苏刘氏听到动静,探头出来。
“娘,我们回来了。”苏晚笑着喊道。
苏刘氏擦着手走出来,目光落在苏晚手里的钱袋上。
“今儿卖完了?”
“卖完了。”苏晚点头,“全卖完了。”
苏锦月放下木桶,抢着说:“娘,你猜咱们卖了多少钱?”
苏刘氏看她那兴奋劲儿,笑了笑:“能有百十文就不错了。”
苏晚没说话,径直走到堂屋八仙桌前。
她把钱袋口朝下。
哗啦——
一堆铜钱倒在桌面上,滚得到处都是。
苏刘氏愣住了。
眼睛直直盯着那堆铜钱。
黄的铜板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光,铺了小半张桌子。
“这……这是……”苏刘氏声音发颤。
苏晚笑得眼睛弯弯:“一共三百二十文。”
“三百二十文?!”苏刘氏倒吸一口凉气。
她快步走到桌前,伸手抓起一把铜钱,又放下,再抓起一把。
“你们……抢钱了?”
苏晚摇头失笑:“哪能啊,娘。这是凉粉摊今日卖的钱。”
苏锦月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咱们的凉粉可好卖了。下午邻村的人都来买,一串接一串,我回家又取了两趟料呢。”
苏刘氏眼眶泛红。
她轻轻摸着那些铜钱,像是在摸什么珍宝。
“三百二十文……你爹活着的时候,一个月也挣不到这么多……”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晚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娘,以后会更好的。”
苏刘氏抹了抹眼角,用力点头:“好,好。”
“来,咱们数数到底多少。”苏晚坐下,开始扒拉铜钱。
“我也来。”苏锦月也凑过来。
母女三人围在八仙桌前,一颗一颗地数。
铜钱碰撞,发出叮当脆响。
“一十、二十、三十……”
苏锦月的指头飞快拨动。
苏刘氏数得慢,但脸上始终带着笑。
“三百一十九,三百二十。”苏晚数完最后一枚,“是三百二十文没错。”
“真真儿是三百二十文。”苏刘氏把最后一枚铜钱放在桌上,语气里全是感慨。
苏锦月眼睛发亮:“姐,咱们明天还去卖吗?要不要多备些料?”
苏晚把钱拢成一堆,找了根细绳串起来。
“去,但明天你早起去请张老木,我有话要跟他说。”
苏锦月愣了一下:“请张爷爷?”
“嗯。”苏晚点头,“明日得请他帮个忙。”
苏刘氏没多问,只是说:“那我明早多和些面,给你们带干粮。”
苏晚把串好的铜钱搁在桌角。
“还有,娘,这钱先放着。明日我去县衙,正好要花些银子。”
“去县衙?”苏刘氏眉头一皱,“去县衙做啥?”
“办清册认状。”苏晚语气平静,“爹留下的地契房契,得去衙门登记造册,才算是咱们的。不然哪天被人动了手脚,都没地方说理。”
苏刘氏不懂这些,只点头:“听晚丫头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苏锦月接话:“那我明早天一亮就去找张爷爷。”
“嗯。”苏晚刚要站起身,目光忽然顿住。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
院墙外的老槐树影在暮色中晃动。
但那晃动的影子,似乎不对。
苏晚瞳孔微缩,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嘘——”
她竖起食指,压低声音。
苏锦月正要说话,看到姐姐的脸色,立刻噤声。
苏刘氏也紧张起来,攥着围裙边缘,不敢动弹。
苏晚轻轻起身,顺手抄起门闩。
她蹑手蹑脚走到堂屋内侧的窗边,侧着身子,从窗缝往外看。
院里空荡荡的。
鸡正在窝边踱步。
矮墙外面,暮色渐浓,树影婆娑。
但那人影……
苏晚眯起眼睛。
老槐树后,有个黑黢黢的轮廓,正一动不动地蹲在那。
像一截枯木桩。
如果不是刚才那异常的晃动,根本发现不了。
苏晚屏住呼吸,观察了好几息。
那黑影始终没动。
但她知道,那不是树桩。
是人。
对方可能也察觉到屋里发现了什么,索性不再动弹。
苏晚没出声,没追出去。
她退后两步,轻轻放下窗板。
然后回到桌前,压低声音:“有人。”
苏锦月脸色一白:“谁?”
“天黑看不清,但就蹲在院外老槐树后面。”苏晚声音很低,“应该是王癞子不死心,或者苏大牛已经派人盯上咱们了。”
苏刘氏声音发抖:“那……那可咋办?”
苏晚拍了拍她的手:“娘别怕,我已经有安排了。”
苏锦月咬着嘴唇:“姐,要不咱们去报案?”
“没证据。”苏晚摇头,“他只是在院外蹲着,没进院,没翻墙。就是告到里正那,也拿他没办法。”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苏晚想了想,压低声音嘱咐:“从今晚起,门一定要插死,窗户也要用木棍顶牢。锦月,明早天一亮你就去请张老木。记住,走后门,绕小路。”
苏锦月用力点头。
苏刘氏也说:“听晚丫头的。”
苏晚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她蹲下身,从床底摸出一块松动的砖,掏出一个小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契纸。
地契。
旁边的房契、田契都在。
她轻轻翻开地契,仔细检查边角,确认没有破损,没有被替换。
完好如初。
苏晚松了口气。
对方只是来踩点的,还没下手。
但明天必须去县衙。
只要清册认状办下来,这地契就是官府认证的,谁也动不了。
苏锦月也凑过来,看到地契还在,明显松了口气。
“姐,地契在。”
“在。”苏晚把契纸折好,贴身放好,“明早我带着去县衙,一整天都不离身。”
苏锦月问:“那今晚呢?”
“今晚你陪娘先睡。”苏晚站起身,“我在外间守着。”
“姐……”
“听我的。”苏晚语气不容反驳,“你明天还要去请张老木,必须睡足。我白天喝过茶,精神好,守前半夜没问题。下半夜再叫你换我。”
苏锦月知道姐姐决定了就不会改,只好点头:“那你小心些。”
苏晚走到灶房,把柴刀拎到堂屋,放在手边。
然后搬了条长凳,靠在堂屋门后坐下。
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细长的光带。
院外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苏晚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竖着。
良久,她听到远处一声狗叫。
紧接着,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平寂。
走了。
苏晚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黑影已经消失了。
但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她摸了摸胸口的地契,心里又安定了些。
明天去县衙办清册认状。
让妹妹请张老木来商议公议之事。
双管齐下。
只要地契在手,再有张老木站台,苏大牛就算想耍手段,也得掂量掂量。
苏晚嘴角勾起一丝笑。
她在黑暗中自言自语:“想动我的东西,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