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
苏晚站在自家院门口,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包袱,里面装着地契和几张大饼。
她正准备出门。
隔壁王婶急匆匆跑过来,脸上带着慌张,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凑近:“苏晚丫头,你听说了吗?”
苏晚心里一紧:“王婶,什么事?”
“王癞子昨晚被人打了!”
王婶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据说就是你那个二叔苏大牛派人干的!”
苏晚眼神骤凝。
“千真万确!”王婶看苏晚不信,急得直拍大腿,“昨晚王癞子在村口酒坊喝酒时亲口说的,说大牛嫌他办事不力,叫人教训了他一顿!你可要小心啊!”
苏晚深吸一口气,冲王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王婶。”
王婶还想再说什么,看到苏晚脸色平静,倒也不好再多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地上。
晨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她脑子飞快转动。
苏大牛出手了。
而且出手这么狠——
连自己的同伙都打。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王癞子没把事情办成,苏大牛恼羞成怒,用暴力敲打他,顺便警告自己。
王癞子被打的消息,就是苏大牛通过他嘴巴传出来的。
打的是王癞子,吓的是自己。
苏晚攥紧包袱带子,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怕?
还真不怕。
她反而从这个消息里,捕捉到了一丝机会——
王癞子被打,说明苏大牛心虚。
他急了。
急了的人,下手越狠,破绽就越多。
而且,王癞子被苏大牛教训了一顿,心里肯定窝着火。
这火,未必不能引到苏大牛身上。
苏晚转头走回堂屋。
苏锦月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看到姐姐回来,一脸疑惑:“姐,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要去县衙吗?”
苏晚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锦月,你听我说。”
苏锦月看到姐姐神色严肃,放下手里的柴火:“怎么了?”
“王癞子昨晚被苏大牛的人打了。”
苏锦月瞪大眼睛:“啊?!”
“你别慌。”苏晚按住妹妹的手,“苏大牛这是在敲山震虎,但他敲错了人。”
苏锦月紧张地看着姐姐:“姐,那咱们怎么办?”
苏晚目光沉下来:“我本来想自己去县衙办清册,但现在局势变了。”
她看着妹妹,一字一顿:“锦月,你现在就去请张老木。”
“张老木?”苏锦月一愣,“请他做什么?”
“请他明日到祠堂作证。”苏晚声音很稳,“王癞子被打的时候,张老木在村口看到过,只要他愿意站出来,苏大牛就赖不掉。”
苏锦月咬了咬嘴唇:“可是姐姐,万一张老叔不敢……”
“他会来。”苏晚打断她,“张老木这人脾气直,最看不惯苏大牛横行乡里。你去找他,就说是我求他出面的,请他明日公议时,把他看到的说出来就行。”
苏锦月犹豫了一下,重重点头:“好,我去!”
“你一个人去,路上小心。”苏晚看了一眼窗外,“如果张老木答应,你就不用回来了,直接跟他商量好明日什么时候碰头。”
苏锦月站起身,眼里带着担忧:“姐,你呢?”
“我去县衙。”
苏晚从里屋柜子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小心翼翼展平,折好,塞进包袱内层。
那是一张地契。
爷爷当年留给她们姐妹的地契。
苏晚拍了拍包袱:“地契在手,只要县衙备案成功,这地就是我的,苏大牛想抢也抢不走。”
苏锦月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有些担心:“姐,你一个人去县衙……”
“没事。”苏晚笑了笑,“县衙不是龙潭虎穴,我一个姑娘去办个清册,他们还能吃了我?”
苏锦月见姐姐态度坚决,不再多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苏晚叫住她:“锦月,锁好门窗,回来的时候走大路,别抄小路。”
苏锦月回头冲姐姐点点头,小跑着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目送妹妹走远,才转身回屋,检查了一遍门窗,然后拿起包袱走出大门。
她没锁门。
家里没值钱东西了。
唯一值钱的,就在她怀里。
苏晚走在村道上。
晨光从东方倾泻下来,把土路染成金黄色的。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有人开始摆摊。
看到苏晚路过,有村民好奇地问:“丫头,今天不卖凉粉了?”
“今天有事。”苏晚朝对方笑了笑,“明天再出摊。”
那人点头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苏晚加快脚步,走出村口,踏上通往县城的官道。
路两边是熟透的稻田,金灿灿一片。
风一吹,稻浪翻滚。
苏晚走在路上,手一直攥着包袱口。
包袱里那张地契,隔着粗布都能摸到纸边。
她脑海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苏大牛出手了。
他打了王癞子,说明他已经知道自己和王癞子有过冲突,也知道王癞子在自己摊子上吃过亏。
那接下来,他会怎么对付自己?
直接来抢地契?
还是在祠堂公议上动手脚?
苏晚一边走一边想,越想脑子越清醒。
苏大牛最害怕的,就是自己拿到官府清册认状。
因为一旦县衙备案,那地契就正式归到自己名下,苏大牛想赖也赖不掉。
所以,他肯定会在自己拿到清册之前搞事情。
要么在路上截自己。
要么派人在县衙门口堵自己。
要么就直接在自己回来之前,先下手把地契抢走。
苏晚脚步一顿。
她突然想到——
苏大牛会不会已经派人盯着自己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官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稻浪的声音。
苏晚又仔细扫了一圈路边的树丛,没发现异常,才松了口气。
但她不敢大意,加快了脚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
左边去县城,右边去邻村。
苏晚正要往左拐,余光忽然捕捉到右边路口树后,似乎蹲着一个人影。
她脚步一滞,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装作系鞋带,蹲下身,低头观察。
树后确实蹲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灰布衣,身形消瘦,蹲在草丛里,正偷偷盯着自己。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是王癞子?
不对,王癞子昨晚刚被打,不可能这么快就跑来盯梢。
那是苏大牛的人?
苏晚心里飞快盘算。
如果真是苏大牛的人,那对方为什么只是盯着,不上来抢?
有两种可能:第一,对方只是盯梢,还没得到动手的命令;第二,对方不敢在官道上动手,怕被人看到。
但不管哪种可能,都说明苏大牛已经派人盯着自己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继续往左走。
但她行走的方向变了——
她没有直奔县城,而是绕了一圈,走进路边一户农家院子里。
“大娘,我路过讨口水喝。”
苏晚笑着对院子里一位正在喂鸡的老妇人说。
老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指了指厨房:“自己舀,缸里有。”
“多谢。”
苏晚走进厨房,用水瓢舀了半瓢水,喝了几口,然后靠在门框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树后那个人果然还在。
他探头探脑地盯着自己刚才走的方向,似乎在等她重新出现。
苏晚冷笑一声,放下水瓢,绕到院子后面,翻过一道矮墙,从小路穿了过去。
那条小路通往后山,翻过山梁,才能到县城的西门。
但也比走官道远了一倍不止。
可苏晚不在乎。
她不怕走远路。
她怕的是被人堵在路上。
地契在自己怀里,她赌不起。
苏晚快步走在山间小道上,脚下踩得枯枝咔嚓作响。
晨光越来越亮,穿过树梢,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一边走,一边琢磨着明日祠堂公议的事。
张老木如果能来,那就有了一重证人。
但仅靠他一个证词,还不够压住苏大牛。
毕竟苏大牛是村里的大户,在祠堂里有话语权。
自己要想在公议上不落下风,光有证人和地契还不够。
还要拿到官府清册认状。
清册认状,是官府承认地契有效的正式文件。
一旦拿到手,就算苏大牛找来一村子人作证,自己也不怕。
因为地契是爷爷留下的,官府备案认的是契不认人。
苏晚攥紧拳头。
无论如何,今天都要把清册办下来。
就算县衙的门槛踩断,她也要踩进去。
走了一个时辰,终于翻过山梁,看到县城西门。
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大厚重。
城门已经大开,有赶集的农民扛着扁担进进出出。
苏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向县城。
进了城门,街道两边的店铺已经开张。
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晚没心思逛街,径直往县衙方向走去。
县衙坐落在城中心的十字街口,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衙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穿着皂衣,腰挎铁尺,懒洋洋地靠在门框边晒太阳。
苏晚走到衙门口,冲两个衙役行了个礼:“两位大哥,民女苏晚,是城外向阳村人氏,想求见户房书吏,办理清册认状。”
一个矮个子衙役打量了她一眼,懒洋洋地问道:“地契带了吗?”
“带了。”
“跟我来。”
矮个子衙役转身往里走,苏晚跟在他身后,穿过甬道,来到东偏房。
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户房”两个字。
衙役敲了敲门:“老周,有人办理清册。”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衙役推开门,冲苏晚努了努嘴:“进去吧。”
苏晚走进去,看到里面摆着一排案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书吏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看到苏晚进来,他抬起头,打量了一眼,放下笔:“地契带了吗?”
“带了。”
苏晚从包袱里取出地契,双手递过去。
书吏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翻到背面看了看印章,然后抬头问苏晚:“这地契是你什么人留下的?”
“民女的爷爷。”
“爷爷叫什么名字?”
“苏大川。”
书吏低头翻了翻册子,找到一页,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苏晚:“这地契上写的名字是苏大川,你是他孙女,按理说可以办理清册。”
苏晚心中一喜。
但书吏话锋一转:“不过,按理归按理,办理清册需要本族族长出具一份‘族内无争议’的文书,否则我们户房没办法备案。”
苏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书吏看到她表情变化,叹了口气:“丫头,老叔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地契,村子里八成已经有人打过了招呼。前几日你们村的苏大牛就派人来问过,说你家地契有些争议,让户房先压一压。”
苏晚心头一沉。
苏大牛果然先下手了。
她咬了咬牙,看着书吏:“老叔,这地契是我爷爷留下的,我家没争议。”
书吏摆摆手:“我知道你没争议,但规矩是规矩。你如果想要清册,必须先拿族长的文书来,否则我们也难办。”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族长是谁?”
“苏正清。”
苏晚愣住了。
苏正清?
那不是苏大牛的亲三叔吗?!
她心里一阵冰冷。
自己去找苏正清要文书,跟直接去告诉苏大牛“我要办清册”有什么区别?
那不是送上门去吗?
书吏看她表情难看,又叹了口气:“丫头,老叔劝你一句,你一个姑娘家,别跟族里人硬拼。苏大牛是你们村的富户,在县衙也有关系,你斗不过他。”
苏晚垂下眼,攥紧拳头。
但她很快抬起头,冲书吏微微一笑:“多谢老叔提醒,民女知道了。劳烦老叔先帮我把地契备案一下行吗?我明日再来拿文书。”
书吏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地契,又看了看苏晚,最终还是点了头:“行,你先放着,我先帮你备个底。”
苏晚心中一松,连忙朝书吏道谢,然后转身走出户房。
走出县衙大门,阳光刺眼。
苏晚站在石狮子旁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大牛果然有准备。
他提前在县衙打了招呼,让自己没办法直接办清册。
还让族长压着文书,逼自己去找他。
这是在逼自己上钩。
苏晚攥紧包袱带子,目光沉了下来。
既然硬办不行,那就另想办法。
族长是苏大牛的三叔,找苏正清肯定不行。
但族内无争议文书,未必非要族长开。
苏晚忽然想到一个人——
村里另一位长辈,苏正明。
苏正明和苏正清是同辈,虽然不掌族权,但在族里也有几分薄面。
而且,苏正明的儿子当年吃过苏大牛的亏,两家有过节。
如果能请苏正明代笔文书,再找几个族内长辈联名作证,那族内无争议文书未必不能绕过苏正清。
苏晚心中一定,转身往城门走去。
她必须尽快回村,去找苏正明。
路上还要重新梳理一下明日的布局。
张老木作证、苏正明文证、地契官府底案——
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只差一步。
就只差苏正明这步棋了。
苏晚快步走出西门,踏上回村的官道。
阳光越来越烈,照得路面白晃晃的。
她攥着包袱里的地契,目光坚定。
苏大牛,你想让我上钩?
那我就上给你看——等我咬住你的饵,你看谁咬得过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