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泼了墨。
村口老槐树下,两个黑影无声汇合。
张老木压低声音:“王癞子家灯还亮着,得等他睡死再去。”
苏晚点头,紧了紧腰间的绳子。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走吧。”
二人沿着田埂摸向王癞子家的土墙。
夜风刮过,田里的稻禾沙沙作响。
苏晚脚步极轻,踩在田埂上几乎没声。
张老木在前面带路,手里攥着一根铁钎。
“就他一个人住?”
“就他。”张老木低声回,“老婆孩子早被他气跑了,光棍一条。”
苏晚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前方那间歪歪斜斜的土屋。
屋里还透着一丝油灯光。
到院墙外,张老木蹲下,苏晚踩着他肩膀翻上墙头。
墙头土坯松动,她小心翼翼避过。
跳进院子时,脚尖轻轻点地,稳稳落地。
张老木紧随其后,落地时闷哼一声。
“咋了?”
“崴了下,没事。”
二人猫着腰溜到柴房后墙。
张老木摸到窗户,用手推了推,木板吱呀作响。
“就这儿,朽了。”
他用铁钎撬开边缝,木板断了一截,露出黑窟窿。
苏晚探头往里看,黑洞洞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我先。”
她双手撑住窗沿,缩身钻了进去。
脚落地时踩到一堆干草,滑了一下。
稳住身形后,她侧耳听了听正屋的动静。
鼾声。
王癞子睡得正死。
张老木也翻了进来,落地时撞到墙壁,咚的一声。
苏晚瞪他一眼。
他讪讪一笑,竖起耳朵听。
鼾声没断。
“这边。”
苏晚摸到柴房角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一口破木箱和几捆柴。
她蹲下,伸手在柴堆里摸索。
干草硌手,还有些碎石子。
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油布。
苏晚心中一紧,扯出来。
是个包裹,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张老木凑过来:“打开看看?”
苏晚用牙咬开油布结。
里面是几封信,还有沉甸甸的东西。
她把信抽出来,借着月光扫了一眼。
字迹潦草,但落款赫然是邻镇地痞头目的名字。
“看这个。”
张老木接过信,借着微光念出声:“……库银已交接,郭爷那边催得紧,速将余款送……”
“库银?”
苏晚把包裹翻了个底,五枚银锭滚出来。
月光照在上面,银光刺眼。
她拿起一枚,翻过来看。
底部刻着字。
“邻县官银。”
张老木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王癞子连官银都敢碰?”
苏晚把银锭包好,塞回怀里。
正要将信也收起,柴房门突然被推开。
吱呀——
三个人影同时僵住。
王癞子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看见苏晚的瞬间,他眼睛瞪得溜圆。
嘴张开,却发不出声。
苏晚也愣了一瞬。
王癞子转身就跑。
“哎!”
张老木拔腿要追。
苏晚一把拉住他:“嘘——”
“别追!”
张老木急了:“他跑了!”
“让他跑。”苏晚低声说,“你跟上去,看他去哪、见谁。这是条线,不能断。”
张老木愣住,随即眼神一亮。
“明白了,放长线。”
他二话不说,猫腰尾随王癞子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站在原地,听着院外杂乱的脚步声越跑越远。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信函和银锭。
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王癞子,跑得够快。
但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她从柴房后窗翻出,沿着原路返回。
夜色更深了,村中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苏晚回到家中,推门进屋。
弟妹已经睡了,桌上还温着一碗粥。
她没胃口,坐在桌前,把信函和银锭摊开。
三封信。
一封写给邻镇地痞头目刘麻子,内容是催收账目,提到“郭爷吩咐”。
一封是回信,落款竟是邻县县衙公务印章的抄件,内容是确认“银两移交事宜”。
第三封最重。
信里提到了一句:“县丞大人已有安排,郭爷不必忧虑,待风声过后,自会有人接手。”
苏晚手指停在“县丞”二字上。
她盯着这两个字,脑中飞速转动。
郭秀才昨天在祠堂当众撕毁证据,提到了县丞。
现在这封信里,又提到县丞。
县丞……
一个小小秀才,怎么可能搭上县丞?
除非——
有人在中间牵线。
而这个人,就是郭秀才背后真正的主子。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信叠好,塞进袖中。
五枚银锭,她一枚枚检查。
每一枚底部都刻有“邻县官银”四字,背后还刻着编号。
这绝不是王癞子能造出来的东西。
只有官府。
只有真正从府库流出来的银子,才有这种刻印。
苏晚闭上眼睛,脑中已经拼出一张图。
郭秀才——邻镇地痞——邻县县丞——官银——人命案。
链条清晰了。
但还差最后一环。
药铺。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灯上。
张老木还没回来。
她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夜色。
村路上空无一人。
正焦急时,一个黑影从巷子里钻出来。
张老木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鞋上全是泥。
进屋后,他把门关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跟上了?”
“跟上了。”张老木喘着粗气,“那王癞子跑得贼快,一路顺河堤跑,我差点没追上。”
“他去哪了?”
“邻镇。”
苏晚眼睛一亮:“什么地方?”
“济仁堂。”张老木压低声音,“一家药铺的后门。”
“他敲门了?”
“有规律地叩了三下。”张老木比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了。”
“然后呢?”
“我蹲在后巷柴堆后,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
苏晚身子前倾:“说什么?”
张老木压低嗓音:“有个掌柜骂他:‘信都让个娘们搜走了?你还有脸来!郭爷那边正等着这批东西……’”
苏晚嘴角翘起:“果然。”
“王癞子一直赔罪。”张老木继续说,“掌柜后来又说:‘先回去避风头,等郭爷消息。’”
“然后他就出来了?”
“对。”张老木点头,“王癞子从正门出的,低着头走得飞快。我等他走远了,才敢从后巷出来。”
苏晚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济仁堂……”她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我听说过这药铺,在邻镇街上开着,生意一般,但没关过。”
“生意一般还不关门?”张老木皱眉,“这就有鬼了。”
“专门用来联络的。”苏晚转头看他,“药铺掌柜就是郭秀才在邻镇的联络人。”
“那下一步怎么办?”
苏晚停下脚步:“明日我以抓药为名,进去探探虚实。”
“你一个人去?”张老木急了,“太冒险了!”
苏晚看着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那掌柜认得你啊!你今天在祠堂闹那么大动静,郭秀才肯定已经跟药铺打过招呼了。”
“认得才好。”苏晚笑了笑,“他认得我,却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是联络人。我去抓药,他只能接待。他要是有鬼,就会露马脚。”
张老木还想再劝,苏晚抬手制止。
“老木大哥,明日你带苏小宝和小荷,守在苏大牛家附近,看他有没有异动。”
“药铺那边我自己去,人多了反而扎眼。”
张老木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
“你当真要去?”
“当真。”
“好。”张老木一咬牙,“那我明日一早就去盯着苏大牛家。”
“药铺那边你自己小心。”
苏晚点头,从袖中抽出那三封信:“你来看看这个。”
张老木接过信,凑到油灯下看。
第一封看完,眉头拧成疙瘩。
第二封看完,脸色变了。
第三封看完,他手指都在发抖。
“这……”
“县丞。”苏晚替他说出那两个字,“郭秀才背后是县丞。”
“这怎么可能?郭秀才就是个酸文人,怎么搭得上县丞?”
“中间有人牵线。”苏晚看着油灯,“可能是邻镇的地痞头目刘麻子,也可能是药铺掌柜。但现在看来,最有可能牵线的是药铺。”
“为什么?”
“因为药铺是固定点。”苏晚指着信,“你看这些信,都是通过药铺转交的。掌柜是中间人,地痞负责运银子,郭秀才负责在本县办事,县丞在邻县坐收渔利。”
张老木听得手心冒汗:“这……这分明是官商勾结,谋财害命!”
“李老三的死,就是这条线上的一环。”苏晚语气平静,“他们吞了那批官银,灭口了知情人。郭秀才来大杨村,就是为了让苏大牛替他们看守这些银两和地契。”
“所以你查苏大牛,就是捅到他们心窝子上了。”
苏晚点头:“没错。”
“那明日去药铺,岂不是自投罗网?”
“未必。”苏晚摇头,“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掌握了这些信。他们以为,我只知道苏大牛吞地的事。明日我去抓药,掌柜只会以为我是普通病人。”
“可你今天在祠堂闹那么大动静,郭秀才肯定已经通知他了。”
“那又如何?”苏晚眼神锐利,“我是来抓药的。他有证据吗?他能当着我面,说我是来查案的?”
张老木语塞。
“再说了。”苏晚站起身,“我现在手里有这些信,有官银。就算他们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那明早我陪你去邻镇?”
“不用。”苏晚摇头,“你盯苏大牛家。药铺的事,我自己来。”
张老木还想说什么,苏晚已经走向里屋。
“老木大哥,你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按计划行事。”
张老木无奈,只好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转头:“那你小心点。”
“嗯。”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苏晚站在桌前,看着那三封信和五枚银锭。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拿起最后一封信,又看了一遍那句“县丞大人已有安排”。
手指停在“县丞”二字上。
邻县县丞……
她闭上眼,脑中浮现出邻县的地图。
邻县离大杨村三十里,骑马半日就到。
那济仁堂药铺,就在邻镇街上,是去邻县的必经之路。
掌柜肯定是县丞的人。
明日去探药铺……风险很大。
但不去,就永远拿不到这条线索。
苏晚睁开眼,把信装进铁匣,藏到床板下。
五枚银锭也一起放进去。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一夜没睡。
但她精神好得很。
天亮了。
公鸡打鸣。
苏晚起身,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眉眼清秀,目光如刀。
她梳好头发,扎成妇人髻。
然后从柜子里翻出几枚铜钱,揣在荷包里。
抓药……总得付钱。
推开门,晨风扑面而来。
村路上已经有了早起的人,挑着水桶来来往往。
苏晚走在人群中,脚步从容。
她先去了村口。
张老木已经到了,正蹲在槐树下抽旱烟。
看见苏晚,他起身:“那边我也吩咐了,小荷和小宝已经守在苏大牛家巷口。”
“好。”
“你当真一个人去?”
“当真。”
张老木深吸一口烟,把烟枪在地上磕了磕:“那我就不拦了。但你记住,要是半个时辰没回来,我就带人去找你。”
苏晚笑了笑:“好。”
她转身,朝邻镇方向走去。
晨风拂面,带着泥土的气息。
苏晚的脚步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邻镇的轮廓,渐渐出现在晨雾中。
第43章引蛇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