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鎏金仪仗缓缓驶入王城厚重城门。
白日西山密林那场惊心动魄的截杀已然落幕,被俘的蒙面山贼尽数交由刑部连夜审讯盘问,随行贵族、侍女与外围侍卫各自散去,偌大东宫褪去白日出游的喧嚣,重归长久以来安静、清冷的模样。
夜色渐深,艾莉丝遣退了所有贴身侍女,独留自己一人坐在寝宫雕花落地窗边。殿中只点了两盏柔和的银烛,灯火摇曳,投下她孤单纤细的影子,窗外一轮冷月悬在深蓝天幕,清辉淡淡洒落,却丝毫无法抚平她胸中纷乱起伏的心绪。
她倚着柔软丝绒软垫,指尖无意识摩挲窗边冰凉的白玉扶手,白日山林间刀光四起、生死一线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涌入脑海,清晰得仿佛方才刚刚发生。
漫天凛冽刀锋,嘈杂慌乱的哭喊,受惊奔腾的马匹,四散奔逃的人群,所有纷乱景象之中,最清晰、最深刻的永远是艾伦那道浴血挺立的身影。
她清清楚楚记得,无数亡命山贼合围而来,所有人只顾自保逃窜,唯有他逆着汹涌杀机,纵身冲到鎏金马车前方,孤身一人挡在她与夺命利刃之间。锋利的长刀一遍又一遍撕裂他的近卫制服,温热鲜红的血液不断浸透墨色铠甲,顺着甲片缝隙蜿蜒滴落,在泥土之上晕开大片刺眼猩红。
纵使身负多处重创,体力飞速流失,剧痛反复冲击他的神智,他的脊背却自始至终笔直如松,没有分毫弯折;望向凶徒的目光凛冽坚定,不曾流露半分怯弱。那句“欲伤公主,先踏我尸”沙哑却铿锵的誓言,依旧清晰回响在她耳畔。
一想到当时刀锋距离车厢近在咫尺,若是艾伦稍有迟疑、后退半步,或是体力不支提前倒下,后果不堪设想,一股冰凉的后怕便猛地攥紧她的心脏,紧随其后翻涌而上的,是铺天盖地、难以克制的动容与深切爱慕。
在此之前,她对艾伦的情意始终藏着迟疑与克制。
身为王室嫡公主,与生俱来的枷锁牢牢束缚着她。森严宫廷规矩、云泥悬殊的阶级、早已注定的政治联姻宿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与一名底层侍卫之间,绝无坦荡相爱的可能。蔷薇园的偶遇、北疆别离的牵挂、春日郊野随行的温柔,那些细碎悸动长久以来被她归类为深宫孤寂催生的依赖,她不敢坦然承认这是刻骨铭心的爱恋。
可今日林间生死绝境,彻底打碎了她长久以来自我构筑的屏障。
她终于看清,这份心绪从来不是寂寞催生的短暂慰藉。
王宫之中,无数王公贵族争相向她示好,献上珍宝、诗篇、盛大宴席,可他们爱慕的从来都是她头顶公主的头衔,是背后完整的王权与邦交利益。一旦风波降临,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只会自顾保全自身,绝不会为她以身赴险。
唯有艾伦,不在乎她尊贵的身份,不奢求她赐予爵位荣华,不盘算任何利弊得失。他爱的只是她本人——那个会对着落花暗自怅惘、向往自由、内心藏着无边孤寂的少女艾莉丝。
他明知二人之间隔着无法轻易逾越的鸿沟,明知这份隐秘情愫一旦曝光,等待他的只会是严刑、流放甚至死刑,却依旧愿意在生死关头,舍弃全部安危,以血肉之躯为她隔绝所有刀锋与凶险。
烛火轻轻晃动,艾莉丝缓缓闭上碧蓝眼眸,脑海中接连浮现起二人相处的无数细碎过往。
还记得初见蔷薇园的午后,他默默立于树荫之下,不动声色为她遮挡灼人日光,却始终恪守分寸,不敢过分靠近;北疆奉命出征前夜,他不敢亲自前来道别,只能托侍女转交一枚亲手打磨的银蔷薇徽章;此番春日出游,他全程心神紧绷,寸步不离马车身侧,时刻留意周遭所有潜藏隐患;直至山林杀机骤起,他义无反顾逆向奔赴刀光,以一身伤痕,换她平安无虞。
从前她只将这一切归结为侍卫应尽的本分,可今夜独处深宫,无人窥探、无需维持端庄自持的公主仪态,她才后知后觉读懂所有克制之下汹涌滚烫的真心。
心底翻涌的情绪错综复杂。后怕、动容、心疼、眷恋、爱慕层层缠绕,搅得她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她轻轻抬手,指尖抚上自己的胸口,心脏在此刻跳得急促而热烈。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早已深深沦陷,那份曾经朦胧漂浮的情意,经过生死的淬炼,变得滚烫、笃定、无可割舍。
她担心此刻躺在太医院偏殿的艾伦。御医白日临走前神色凝重地告知她,艾伦多处利刃深创,失血过多,脊背那一道伤口最为凶险,今夜是关键关头,能否安然熬过尚且未知。即便侥幸醒来,满身深浅交错的伤痕也会永久留存,往后每逢阴雨天,恐怕还要长久承受旧伤带来的痛楚。
一想到那些狰狞伤口皆是因她而起,艾莉丝心底便泛起细密尖锐的酸涩。她贵为一国公主,坐拥万千资源,却在他直面杀机之时束手无策,只能躲在车厢之中,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所有伤痛与凶险。
窗外夜风穿过长廊,卷起窗纱轻轻浮动,远处王宫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远远传来,衬得这间寝宫愈发空旷孤寂。
往日独处之时,她尚能凭借礼教、理智、王室责任压抑心底杂念。可今夜,白日那道浴血而立的身影牢牢烙印在她心底,所有克制尽数崩塌,满心只剩下对艾伦的牵挂、动容与深切爱慕。
她取出藏在梳妆匣底层,那一枚艾伦当初远赴北疆前托付侍女送来的银蔷薇徽章。冰凉金属落在掌心,纹路早已被她反复摩挲得温润。
从前她只能悄悄藏起,不敢被任何人发现;如今握着这枚小小的徽章,她心底已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纵使前路遍布阻碍,纵使国王知晓后会雷霆震怒,纵使朝野贵族会非议嘲讽,纵使暗处蛰伏的旧孽会以此为把柄掀起新的风波,她也不愿再刻意回避自己的心意。
若艾伦今夜能够平安渡过难关,顺利清醒过来,她愿意放下公主所有矜持与体面,坦诚告知他心底深藏许久的爱慕。
长夜漫漫,孤窗独守。
艾莉丝久久倚靠窗边,目光望向太医院所在的方向,心底万千思绪翻涌不休。
白日厮杀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重现,他不惧生死、以身护她的模样深深镌刻心底。
深宫月色清冷,殿内烛火摇曳,偌大寝宫空空荡荡,唯有她一人,满心皆是动容,满心皆是那名浴血守她的侍卫,满心皆是无从遮掩、汹涌浓烈的深切爱慕。
她从前被宿命桎梏,习惯隐忍,习惯克制,习惯独自承担所有心事。
但经过今日一场生死劫难,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她深爱艾伦,这份爱意不因尊卑而动摇,不因风险而退缩,不因世俗枷锁而褪色。
只愿天怜有心人,让他平安熬过今夜,待到晨光破晓,她便能亲自前往,将满腔心绪,尽数说与他知晓。
长夜无言,相思难歇。
浴血身影铭心骨,一窗月色尽思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