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万籁归寂。
沉沉夜色覆压整座王城,层层朱红宫墙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十里宫阙灯火稀疏,长廊灯影昏黄摇曳,晚风卷着夜露微凉,拂过满院沉寂的蔷薇枝桠。白日动荡厮杀、满地血腥凶险尽数尘封,深宫褪去所有浮华与森严,只余下一片无人窥探的静谧温柔。
太医院偏殿的疗伤厢房内,烛火悠悠摇曳。
艾伦自黄昏时分缓缓苏醒,深重的疲惫与皮肉剧痛依旧缠骨绕筋,脊背与肩头的深伤每动一寸,便是刺骨酸胀。御医再三叮嘱他需静卧休养,不可起身、不可劳神、不可受风,可他睁眼的第一瞬,心底念的,从来不是自身伤势,而是白日林间那场生死浩劫里,被他死死护在身后的少女。
他躺在软榻之上,闭目休憩,脑海反复回放白日画面——漫天刀光肆虐,人群四散奔逃,他唯一的执念,便是护她一世周全。哪怕血染周身、重伤濒死、赌上性命,亦无怨无悔。
数年深宫值守,数年遥遥相望,数年隐忍藏情。
他是卑微寒门侍卫,她是至高王室公主。君臣名分、尊卑鸿沟、王室律法、世俗眼光,是横亘在二人之间永不倒塌的高墙。他将满腔滚烫爱意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流露、不敢窥探、不敢逾矩,只敢以侍卫之名,默默守候、悄悄凝望、岁岁深藏。
这份情意,积攒经年,沉埋心底,无人知晓,无人窥见,无人得闻。
可经白日生死一役,所有隐忍的克制,所有刻意的疏离,所有小心翼翼的避讳,早已摇摇欲坠。
夜深人静,宫中宫人尽数歇息,巡夜侍卫按固定路线缓步巡查,东宫后花园角落的蔷薇花墙处,是整座深宫最僻静、最隐蔽、永不被人惊扰的方寸之地。
艾莉丝褪去了白日出行的华裳,卸下了公主所有华贵规制。
一身素白软绸寝衣,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根素银簪固定,褪去王冠、褪去华裙、褪去所有王室桎梏、褪去所有端庄伪装。此刻的她,不再是高高在上、万众尊崇的王室嫡公主,只是一个藏着满心爱慕、牵挂一人的普通少女。
白日独处寝宫,翻涌难平的心绪,笃定滚烫的情意,让她再也无法克制半分。
生死面前,所有规矩枷锁、阶级差距、宿命束缚,都变得轻如鸿毛。她不愿再藏心、再隐忍、再遥遥相望。她要见他,要褪去所有身份,要抛开所有顾虑,要将积攒已久的情意,亲口诉说与他听。
她避开巡夜宫人,轻提裙裾,踏着满地清辉月色,独自缓步走向太医院后侧的隐秘花廊。
夜风温柔,落香簌簌,月色皎洁如水,洒遍青砖小径,照亮她温柔又坚定的眉眼。往日清冷自持的碧蓝眼眸,此刻盛满了细碎星光与滚烫柔情,再无半分公主的疏离淡漠。
而另一边,艾伦不顾伤口剧痛,缓缓撑起身形。
他褪去染血破损的铠甲,换上一身干净素色内衬,腰间不再佩剑,不再着制式官服,卸下所有侍卫的职责与束缚。此刻的他,不再是恪守规矩、奉命护主的王室近卫,只是一个深爱少女、藏情多年的少年。
他忍着脊背撕裂般的痛感,缓步走出疗伤厢房,借着沉沉夜色,避开往来巡夜之人,循着心底执念,一步步走向那片承载过无数初见与凝望的蔷薇花墙。
深宫偌大,灯火万千,人流繁复。
可今夜,天地静谧,万物失语,只余他们二人。
月色为幕,花墙为屏,长夜为掩,深宫无人。
两道身影,一素白、一清墨,隔着满架夜放的蔷薇,遥遥相对。
晚风拂过花枝,簌簌落英纷飞,淡淡的花香漫溢在空气里,冲淡了残留在他身上的淡淡血腥气。月色温柔落于二人眉眼,洗去所有尊卑、所有身份、所有隔阂。
这一刻,没有公主,没有侍卫。
没有王权桎梏,没有礼教枷锁,没有世俗偏见,没有君臣分寸。
只有两个心怀深爱、隐忍经年的人,在无人知晓的深宫深夜,悄然相逢,静静相望。
艾伦立在花影之下,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面色苍白,唇色浅淡,重伤未愈的身子依旧带着虚弱,可眼底沉淀多年的情愫,却在月色里尽数苏醒,汹涌滚烫。
他望着眼前卸下所有华贵与端庄的少女,心跳骤然失序。数年深宫守候,无数次远远凝望、刻意避让、克制隐忍,无数次将爱意压入骨髓、藏入岁月,不敢越雷池半步。
今夜,月色宽容,长夜温柔,无人窥探,无人诟病,他们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
艾莉丝率先抬步,缓缓走近他,步伐轻柔,眼底盛着数不尽的动容、心疼与爱慕。
她清晰看见他苍白的面容,看见他脖颈未消的浅淡血痕,看见他身形微动时细微的蹙眉,知晓他每一寸伤痛皆为她所受。
白日林间,他浴血而立、寸步不退、以命相护的模样,早已刻入她骨血,让她原本朦胧的情意,变得笃定滚烫,此生不渝。
“艾伦。”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轻柔绵软,褪去了所有公主的威仪,只是少女最纯粹的呢喃。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艾伦耳中,让他沉寂数年的心潮,轰然掀起万丈波澜。
他抬眸,深深望向她,眼底再也没有平日的恭谨疏离,只剩压抑经年、汹涌泛滥的深情。他嗓音微哑,带着重伤初愈的干涩,却无比真诚:“公主。”
“今夜无人,不必再守君臣礼数。”艾莉丝轻轻摇头,眸光明亮而坚定,“这里没有王室公主,没有御前侍卫,只有我,和你。”
一语落,彻底打碎横亘数年的身份壁垒。
深宫长夜为他们隔绝了所有世俗规矩,僻静花廊为他们守住了一片自由温柔。压抑了数年的心动,克制了数年的牵挂,藏埋了数年的爱恋,终于不必再躲闪、不必再隐藏、不必再克制。
艾伦胸口剧烈起伏,常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所有隐忍、所有煎熬、所有爱而不得的酸涩,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
他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女,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爱慕,终于放下所有卑微怯懦,坦诚吐露心底积攒经年的情意。
“属下……我心悦你,经年未歇。”
一字一句,沉重滚烫,字字真心,句句刻骨。
“自初见蔷薇园那日起,便动了心。深知尊卑有别,深知律法不容,深知我身份低微,不配垂慕王室金枝。数年以来,步步克制,处处避嫌,不敢多看,不敢多言,不敢流露半分心绪。只敢守在深宫一隅,远远凝望,护你岁岁安稳,便已知足。”
他坦诚所有藏在分寸之下的深情,所有恪守规矩之下的执念,所有默默守护之下的心动。
北疆别离的牵挂,朝夕值守的凝望,生死关头的舍命,从来都不是本分,从来都不是效忠,只是深爱。
“我无数次告诫自己,君臣有别,宿命难违,可心不由己。越是克制,越是深陷;越是避让,越是情深。白日山林杀机四起,我唯一的念想,便是护你周全,哪怕身死当场,亦无怨无悔。”
数年深埋心底、从未敢宣之于口的爱恋,在无人的深宫月夜,终于得以光明诉说。
积压多年的隐忍煎熬,一朝尽数宣泄。
艾莉丝静静听着,眼底水雾氤氲,滚烫的情意席卷全身,鼻尖微微发酸。
她上前半步,与他距离更近,月色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温柔又赤诚,她望着他苍白深情的眼眸,坦然道出自己心底滚烫笃定的心意:
“我亦是。”
短短三字,胜过千言万语。
“从前我懵懂迟疑,分不清深宫孤寂的依赖,还是真心的倾慕。直到那日林中生劫,亲眼见你血染铠甲、誓死相护,我才彻底清醒。我的心意,从来不是慰藉,不是亏欠,是实打实、滚烫热烈的爱慕。”
“我困于王室枷锁,碍于公主身份,碍于世俗眼光,不敢直面本心,不敢偏爱一人,只能将心动藏于眼底,埋于心底。可生死一瞬,我才明白,所有规矩、尊卑、宿命,都抵不过一个你。”
她褪去所有矜持端庄,卸下所有王室包袱,将自己积攒已久的动容、牵挂、深爱,毫无保留地倾诉而出。
“艾伦,我心悦你,始于初见,定于生死,忠于本心。”
晚风簌簌,落英纷飞,月色温柔笼罩二人。
数年隐忍,数年藏情,数年遥遥相望,数年克制煎熬。
无数个深宫寂静的黄昏,无数次花下沉默的凝望,无数回心底汹涌的悸动,在今夜,终于得以光明正大的诉说,双向奔赴,彼此坦诚。
曾经不敢言、不敢露、不敢认的心动,终于冲破层层桎梏,破土而出,滚烫相拥。
身份的高墙暂时坍塌,世俗的偏见暂时隔绝,王权的宿命暂时隐匿。
此刻的他们,只是一对彼此深爱、终于坦诚心意的有情人。
艾伦望着眼底含光、心意纯粹的少女,数年所有的卑微、隐忍、克制、遗憾,尽数化为滚烫的温柔。纵使前路依旧风雨遍布、桎梏重重,纵使这段情意依旧不为世俗所容、不为王室所允,他亦此生无悔。
他忍着周身伤痛,轻轻凝望着她,声音温柔而笃定:
“纵此生尊卑难越,宿命难违,
我亦守你、护你、心悦你,至死不休。”
深宫寂寂,月色昭昭。
经年藏情,一朝尽诉。
满心心动,终得光明。
所有压抑已久的爱意,跨越阶级,冲破桎梏,在无人知晓的深宫深夜,温柔盛放,岁岁不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