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一年的夏天,冬琳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三天之内干掉了七款号称“地狱难度”的恐怖游戏。他窝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电竞椅里,屏幕上幽幽的蓝光映着一张苍白消瘦的脸,黑眼圈浓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无声地跳过了凌晨三点十七分,而他正忙着在评论区和一个网名为“真理之锤”的网友激情对喷,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浑然不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发出疲惫不堪的哀鸣。
“垃圾游戏,开局杀也配叫神作?”
他打完最后一行字,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习惯性地端起桌上那罐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绞痛毫无征兆地从左胸口炸开,像是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拧了一把。冬琳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猛地收缩,手指痉挛地抓向胸口,却只抓到一把皱巴巴的T恤布料。视野迅速被黑暗侵蚀,耳边的电脑嗡鸣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飘过脑海——妈的,这咖啡是不是过期了。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
意识在一片混沌的虚无中浮沉,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时间的概念,像是被困在一团黏稠的墨汁里。冬琳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存在着,直到某个瞬间,一股冰冷彻骨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他的灵魂深处,冻得他整个人猛地一激灵。
他睁开了眼睛。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他正站在一座城市的废墟中央,头顶是一片暗红色的天空,厚重得像凝固的血浆,没有太阳,没有云层,只有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裂痕散发着不祥的幽光。周围的建筑残骸扭曲地矗立着,钢筋混凝土的断面上爬满了某种黑色的、像是血管一样微微搏动的物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腥甜气味。
冬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银灰色连体服,腰带上嵌着一枚六边形的水晶核心。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触感陌生得让他后背发凉。
这不是他的身体。
“恭喜你,倒霉蛋。”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炸响,带着一股懒洋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你死了,然后又活了,现在你是银河奥特曼的人间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冬琳愣了两秒,然后干了一件非常符合他性格的事——他翻了个白眼。
“穿越?”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还穿成奥特曼?这剧本也太老套了吧,起点都不收这种稿子了。能不能给点新意?比如让我穿成最终BOSS什么的?”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大概零点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新宿主的脑回路到底有多清奇。然后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的调侃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认真:“听着,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很离谱,但我劝你先把吐槽放一放。打开你的奥特之眼往左边看,看了你就知道为什么我说你是个倒霉蛋了。”
冬琳还没搞明白“奥特之眼”怎么开,他的视野就自动发生了变化,像是有人在他眼前加了一层滤镜,整个世界的光谱都被重新校准了。他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指引转头看向左边的废墟,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一个奥特曼。
准确地说,是一个“曾经是奥特曼”的东西。
那家伙蹲踞在一栋垮塌了一半的大楼顶上,浑身的银红双色皮肤呈现出腐败尸体的灰绿色,红色的纹路变成了暗沉的黑色,像是凝固的血液。他的头灯裂开了,从裂缝里渗出粘稠的暗黄色液体,眼睛——那双本该是鹅蛋形发光体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变成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边缘参差不齐地翻卷着,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的嘴巴位置裂开了一道不正常的缝隙,一直延伸到耳根,缝隙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细小的、不断开合的利齿。
冬琳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玩了那么多恐怖游戏,看了那么多恐怖电影,没有任何一个画面能跟眼前这一幕相提并论。那是一种超越了视觉刺激的、直击灵魂深处的恐惧感,就像你看到一个本该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被彻底亵渎、扭曲、腐化之后产生的认知崩塌。
“那……那是谁?”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奈欧斯。”脑海里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曾经是个挺不错的战士,光之国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三个月前在巡逻途中遭遇了诡异潮汐,没撑过去。现在他就是一具被诡异彻底侵蚀的空壳,没有任何意识,只有本能——进食的本能,攻击的本能,扩散污染的本能。你要是被他碰到一下,恭喜你,你也变这样。”
冬琳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试图把自己藏到一块倾斜的混凝土板后面。他的动作很轻,但那个东西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奈欧斯腐烂的头颅猛地转向他的方向,那两个空洞的眼窟窿直勾勾地盯着他藏身的位置,嘴里发出一声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尖啸。
下一秒,更多的身影从废墟的阴影中站了起来。
冬琳的瞳孔骤缩。他看到了浑身覆盖着黑色菌丝、肢体扭曲成不可能角度的艾斯;看到了胸口计时器变成一张不断开合的巨口的初代;看到了本该威武雄壮的躯体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眼球、每一颗眼球都在独立转动的泰罗。还有怪兽们——哥莫拉的背上开出了一朵不断滴落酸液的肉色巨花,艾雷王的角上挂满了腐烂的触须,杰顿的脸上那张发光器变成了一张咧到天际的狞笑。
几十个,不,上百个被污染的奥特曼和怪兽,从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探出它们扭曲畸变的身躯,所有的目光都锁定了同一个方向——他。
冬琳这辈子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腿软”。不是修辞,是字面意义上的腿软,他的膝盖在发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跑,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它们看到我了。”他嘴唇发白,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它们全都看到我了,怎么办?”
“跑。”脑海里的声音简洁明了,“现在,立刻,往你右手边那条裂开的地缝里钻,那下面是旧城区的地铁隧道,诡异浓度相对较低,它们不太愿意追下去。”
冬琳不用它说第二遍。他转身就跑,银灰色的靴子踩在碎石和玻璃渣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啸和沉重的脚步声,地面在震动,那些扭曲的巨物开始移动了。他疯了一样冲向那条幽深的地裂缝隙,在跳下去的最后一秒回头瞥了一眼——天空中那道巨大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几分,裂痕深处,有某种不可名状的、超越人类认知的存在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他坠入了黑暗。
下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更长,他狠狠地砸在一堆腐朽的枕木上,肺部被震得生疼。头顶传来那些东西愤怒的嘶吼声,但它们确实没有追下来,就像脑海里的声音说的那样。冬琳躺在冰冷的铁轨上大口喘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肾上腺素退潮之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恐惧。
“自我介绍一下。”脑海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调恢复了几分轻松,“我是银河火花,银河奥特曼的核心意识体。你的前任人间体在第三次诡异大爆发的时候牺牲了,本体也受到了严重污染,现在处于深度休眠状态自行净化。你是我们在多元宇宙里随机抓取的适配者,虽然我看你的资质也就那样,但聊胜于无。”
冬琳慢慢坐起来,靠在隧道潮湿的墙壁上,花了好几秒才把这段话消化完。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但奥特之眼让他能看清隧道里的每一处细节——剥落的瓷砖,生锈的铁轨,墙壁上蔓延的黑色菌丝,以及远处某个角落里一具蜷缩着的、不知是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骸骨。
“所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地说,“我被拉到一个所有奥特曼和怪兽都被诡异污染的世界,成了银河奥特曼的人间体,唯一的队友是一个话痨变身器,而外面有上百个发疯的污染体等着把我撕成碎片。我说得对吗?”
“基本正确。”银河火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不过你漏了一点——这个世界并非完全没有希望。还有几位站在巅峰的战士没有被诡异污染,他们坚守着最后的防线。诺亚,奥王,雷杰多,赛迦,还有……呃,一个你绝对猜不到的家伙。如果你能活到找到他们的那一天,也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也许?”冬琳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也许。”银河火花没有否认,“因为诡异不是普通的敌人,它是一种概念性的污染,源于人类集体潜意识中最深的恐惧和恶念,在某个节点突破了维度壁垒,侵入了这个宇宙。它不遵守物理法则,不畏惧光线的能量,甚至能够扭曲因果和认知。连诺亚那样的存在都只能自保而无法根除它,你觉得你一个刚穿越过来的宅男能有多大胜算?”
冬琳沉默了。
他靠着墙壁,听着隧道深处传来的滴水声,感受着胸腔里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在沉稳有力地跳动。恐惧还在,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他的脊椎上,但与此同时,某种奇异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也在悄然滋生。他低头看向腰间那枚六边形的水晶核心,它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蓝色光芒,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最后那几年——浑浑噩噩的大学生活,没日没夜的游戏和追番,没有任何目标,没有任何牵挂,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最后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死在凌晨三点的出租屋里。他从来不是什么英雄,甚至连“努力”这两个字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的人生信条就是得过且过,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摆烂绝不奋斗。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世界上还有几个不肯放弃的战士,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死守着最后一点光。
而他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这点光的一部分。
“行吧。”冬琳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嘴角扯出一个又像苦笑又像自嘲的弧度,“反正来都来了,总不能开局就投。说吧,这破变身器,我现在能变多大?能撑几秒?打一个还是打两个?”
银河火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新人间体突然转变的态度到底是破罐子破摔还是真的燃起了斗志。最后它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你现在的同步率不到百分之十五,能变身的体长大概在十米左右,持续作战时间不超过一分钟。至于能打几个——我建议你现阶段优先考虑的是‘跑得够不够快’,而不是‘打得过几个’。”
“十米?”冬琳愣了一下,“正常奥特曼不是四十多米吗?”
“对,所以你现在就是个迷你版的。”
冬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象了一下十米高的自己在那些四十多米高的污染体面前是个什么画面,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真好,连身高都被削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转身朝隧道深处走去,“走吧,趁那群疯子还没改变主意追下来,先找个地方躲躲。对了,你说的那个‘绝对猜不到’的还在坚守的战士,到底是谁?”
银河火花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无奈,还掺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赛文。”
冬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猛地转过头,即使隧道里一片漆黑,他的表情也在奥特之眼的微光中清晰可见——满脸的难以置信。
“赛文?赛文奥特曼?那个元老级的赛文?他居然能扛住诡异污染?凭什么?他是有什么特殊的抗性吗?”
银河火花沉默了很久,久到冬琳以为它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它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才吐出来的。
“他没有抗性。”
“那他是怎么——”
“你知道赛文最强大的武器是什么吗?”银河火花打断了他,“是他的意志力。在所有奥特曼中,赛文的意志力是无与伦比的。诡异污染的本质是扭曲心智,放大人性中最深的恐惧和欲望,而赛文的意志坚固到连概念级的污染都无法击穿。”
冬琳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要说什么,银河火花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他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不该被遗忘的事实。
“但这也是他痛苦的原因。他亲眼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被诡异侵蚀,亲手将昔日的战友钉入封印之地,甚至亲手杀死了某些已经完全失控、再也救不回来的存在。他承受的每一分痛苦都会变成诡异攻击他的武器,但他硬生生扛下来了,一次都没有动摇过。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还在主动猎杀高阶污染体的战士,独来独往,不跟任何人结盟,不接受任何人的帮助。有人说他已经疯了,也有人说他比任何人都清醒。”
隧道里只剩下冬琳的脚步声和他的呼吸声。他走了大概有五十米,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他一定很孤独。”
银河火花没有回应这句话。
而此刻,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另一片废墟上,一个红色与银色交织的身影正站在一头被斩成两段的巨型污染体残骸上。他的头镖还悬浮在半空中,滴落着黑色的粘稠液体,身躯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硬朗而孤独。他沉默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痕,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他只是一直在走,一直在战斗,像一台永远不会停歇的机器。
他的计时器始终闪烁着危险的红色光芒,但那光芒从未熄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