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琳沿着废弃的地铁隧道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能称得上“安全”的落脚点。那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变电站，钢筋混凝土的结构还算完整，厚重的铁门上布满了已经干涸的黑色污渍，但门体本身没有破损。银河火花扫描了一圈，告诉他这里的诡异浓度确实比地面低很多，短期内不会有污染体主动靠近。

“短期是多久？”冬琳推开铁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运气好的话，四十八小时。运气不好的话……”银河火花顿了顿，“你现在就该跑了。”

“行，那就当我有四十八小时。”冬琳走进变电站，环顾四周。控制台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墙上的线路图剥落了大半，角落里堆着几个翻倒的铁柜。他走过去翻了翻，从柜子里找到半卷绝缘胶带、一把生锈的扳手，还有一盏居然还能亮的手提应急灯。他把灯打开，暖黄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空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铁柜推到门口堵住，然后靠着墙壁滑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应急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但写满了疲惫的脸——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慵懒劲儿，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比任何时候都要复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捏了捏自己的脸，触感真实得无可挑剔，可他就是觉得不真实。

“银河火花，”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变电站里回荡，“跟我详细说说这个世界。从头说。诡异是怎么来的，光之国是怎么沦陷的，现在还剩下什么，全告诉我。”

银河火花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它的声音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低沉而缓慢，像一个老人在讲述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诡异第一次入侵发生在七年前。没有人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连诺亚大人都说不清楚。它不像我们以往面对的任何敌人——它不是物质，不是能量，也不是反物质或者暗物质。它是一种概念，一种从智慧生命的集体潜意识中诞生的扭曲意志。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认知污染，只要你知道它的存在，它就能在你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冬琳皱起眉头：“听起来像模因。”

“差不多，但更恶劣。”银河火花的声音里少见的带上了厌恶，“模因污染需要传播媒介，需要认知接触。但诡异不需要。它像是一种宇宙背景辐射，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你的恐惧、愤怒、悲伤、欲望，所有这些负面情绪都会成为它的养料。它会放大你内心最脆弱的部分，然后从那里开始，一点一点地腐蚀你的心智，扭曲你的认知，最终把你的整个存在变成它的玩物。”

“那为什么有的奥特曼扛住了，有的没扛住？”

“意志力。”银河火花说，“准确地说，是意志力的纯粹程度。奥特曼的身躯由光构成，光本身就是诡异的对立面，但光也有杂质。骄傲、自负、执念、偏激，甚至过度的自我牺牲精神，都可能成为被诡异攻破的缺口。你越是接近人性的复杂，就越容易被诡异找到破绽。这就是为什么那些站在巅峰的战士能够免疫——他们的意志已经纯粹到了极致，达到了某种接近概念级防御的程度。”

冬琳想了想，又问道：“那光之国呢？光之国一百八十亿居民，总不至于全灭了吧？”

银河火花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冬琳以为它信号中断了。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变得异常沉重。

“等离子火花塔……被污染了。”

冬琳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等离子火花塔是光之国所有奥特曼的能量之源，是那颗翡翠色星球的太阳和心脏。如果它被污染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诡异无法直接污染等离子火花，因为那是宇宙中最纯粹的光源之一。”银河火花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路机碾过的石子，“但它污染了那些守护火花塔的战士——那些距离火花最近、接受辐射最强的奥特曼。他们被污染后反过来用自身作为媒介，将诡异的意志注入了火花塔的核心。火花没有熄灭，但它的光芒……变了。它变成了一种被扭曲的光，所有接受它照射的奥特曼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诡异侵蚀。当高层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一百八十亿。”冬琳喃喃道，声音很轻。

“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口被污染。剩下的要么在太空执行任务，要么在偏远星系，要么就是那几位不需要依赖等离子火花也能存在的战士。光之国从一个宇宙中最明亮的文明灯塔，变成了宇宙中最大的污染源。那些被污染的奥特曼并没有死去，他们变成了某种介于光与诡异之间的扭曲存在，像是……活着的墓碑。他们保留着部分记忆和能力，但意识和行为已经完全被诡异操控。你现在在外面看到的那些，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冬琳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搅。他想起在地面上看到的那个奈欧斯，想起他空洞的眼眶和裂到耳根的嘴，想起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啸。那曾经也是一个活生生的奥特曼，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使命和荣耀，然后某一天，一切都碎了，碎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那地球上的人类呢？”他问，“这个世界还有人类吗？”

“有，但不多。”银河火花的语气稍微轻松了一点，“诡异入侵初期，全球人口锐减了大约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分散在各个幸存者聚居点，靠着各国残存的军事力量和部分未受污染的科技装备维持生存。人类对诡异的抗性比奥特曼要高一些，因为人类的认知结构更加复杂多变，诡异很难一次性彻底污染一个心智健全的人类。但也正因为如此，被污染的人类往往更危险——他们会变成诡异的载体和传播者，在人群中潜伏很久，然后在某个临界点突然爆发。”

“所以我可能会遇到活人？”

“你已经在往一个聚居点的方向走了。”银河火花说，“这个旧地铁线路往东延伸大约十五公里，有一个地下避难所，代号‘铁壁’，大概有两千多人。不过我要提醒你，诡异的污染不分对象，能扛住诡异侵蚀的人类未必是好人，被污染的人类也未必一开始就是坏人。在这个世界里，信任是一种奢侈品。”

冬琳把这番话消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他的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但他的大脑却高速运转着，像一台被强制启动了超频模式的处理器。恐惧还在，不安还在，但现在这些情绪被他压到了意识的底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而清醒的危机感。他从小到大有一个特点——越是糟糕的处境，他的脑子反而越清醒。这可能跟他玩了太多恐怖游戏有关，在虚拟世界里死过太多次之后，真实的死亡威胁反而没那么容易让他崩溃。

“最后一个问题，”他闭着眼睛说，“你之前说银河奥特曼的本体处于深度休眠状态，正在自行净化。那他还能醒过来吗？如果醒不过来，我是不是这辈子就只能变十米高的迷你版？”

“净化进度取决于你的表现。”银河火花说，“你每使用一次银河的力量，每一次在战斗中保持心智不被污染，都会加速本体的净化。当同步率达到一定程度，本体就会苏醒，你也会解锁完整的力量。至于时间——乐观估计的话，半年到一年。前提是你能活那么久。”

“半年。”冬琳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我上辈子连健身都坚持不了半个月，现在要我在这种地狱难度下活半年。行吧，先把今晚过了再说。”

他把应急灯调暗，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意识在疲惫的拉扯下缓缓沉入黑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寂静。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星空之下，脚下是透明的，像踩在一块巨大的玻璃上，玻璃下面是无尽的星河在缓缓旋转。他面前站着一个银色的巨人，身躯由纯粹的星光构成，散发着清冷而神圣的光辉。巨人的眼睛是两颗湛蓝的恒星，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你就是银河？”冬琳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几十倍的巨人，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巨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平摊在他面前。那只手掌大得像一片广场，掌心的纹路里流淌着星河的光晕。

冬琳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上去。银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暖而不刺眼，像泡在一池温水里。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通过接触点流入他的身体——不是力量，不是知识，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一种意志，一种信念，一种跨越了时空和维度的承诺。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语言，而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共鸣，每个音节都像是星辰的震颤。

“你不必成为我。你只需要成为你。”

冬琳猛地睁开了眼睛。

变电站的应急灯已经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脑袋却异常清醒，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他本能地去摸腰间的水晶核心，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一道微弱的蓝光亮起，照亮了他眼前一小片区域。

“你醒了。”银河火花的声音响起，“睡得怎么样？”

“做了个梦。”冬琳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梦到银河了。他说我不必成为他。”

“……”银河火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叹息的声响，“他居然还能托梦给你。看来本体的状态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

冬琳正要说什么，银河火花突然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紧急。

“有东西过来了。三个，不，四个。从隧道东面，速度很快。不是人类，是污染体。”

冬琳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腾地站了起来，一把抄起旁边的扳手——虽然他也不确定这玩意儿对污染体有没有用，但手里有东西总比空手强。他压低声音问道：“什么样的污染体？多大的？”

“小型寄生体，体长不到两米，应该是从某个大型污染体身上脱落的分裂体。诡异浓度不高，以你现在的状态，变身后应该能解决。但是——”银河火花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你要记住，第一次实战跟你打游戏不一样。你会痛，会流血，会感受到真实的恐惧。而且一旦你使用银河的力量，诡异对你的感知度就会提升，以后会有更多更强的污染体来找你。”

冬琳握紧了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黑暗中，他已经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隧道深处传来，像是一群虫子在水泥地面上爬行，中间夹杂着某种湿漉漉的、类似咀嚼的声响。空气中那股铁锈和腐肉的腥甜味开始变浓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恐惧像冰水一样在他血管里流淌，但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那个笑容里有恐惧，有紧张，有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压抑了二十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兴奋。

“银河火花，”他说，“变身。”

腰间的六边形水晶核心爆发出一片璀璨的蓝光，光芒如同流动的水银般从他腰间蔓延到全身，包裹住他的每一寸肌肤。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膨胀、在延展，骨骼在重组，肌肉在撕裂又愈合，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力量在他的胸口炸开，像是有一万颗恒星同时在他心脏里点燃。光芒褪去的瞬间，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银色的，覆盖着星辉般的光泽，十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有蓝色的能量纹路在缓缓流淌。

他的身高刚好到隧道顶部，大约十米。身后的铁门被他变身后的躯体挤得变了形，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他扭头看向隧道东侧——奥特之眼赋予了他在绝对黑暗中清晰视物的能力。他看到四团扭曲的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贴着隧道墙壁爬行而来。它们的形态像是被剥了皮的猿猴，四肢细长得不合常理，关节反曲，浑身覆盖着一层不断蠕动的黑色黏液。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纵向裂开的缝隙，缝隙里伸出数十根细长的、末端分叉的舌状触须，在空中疯狂地甩动着。

冬琳盯着那群越来越近的怪物，心跳如鼓，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他摆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起手式，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右臂横在胸前，左手按在右腕上。

“来啊，”他低吼着，蓝色的光芒在他右臂上汇聚，将整条隧道照得如同白昼，“让我看看你们这些玩意儿，经不经打。”

四只寄生体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从墙壁上一跃而起，朝他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