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得比冬琳预想的要快。
四只寄生体的尸体散落在隧道里,正在缓慢地化为黑色的灰烬。它们的残骸像是燃烧过的纸片,边缘泛着暗红色的火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和甜腻混合的古怪气味。冬琳站在一堆灰烬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银色身躯上的蓝色纹路随着他呼吸的节奏一明一暗。
他赢了,但赢得一点都不潇洒。
第一只寄生体扑上来的时候,他一拳打穿了它的胸腔,手感像是捅进了一团冰冻的烂泥,又冷又黏。第二只趁机咬住了他的左小臂——他真的感觉到了痛,不是游戏里那种隔着一层屏幕的抽象反馈,而是实实在在的、从神经末梢一路炸到大脑皮层的锐痛,像是有人把一嘴碎玻璃嵌进了他的肉里。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操,原来奥特曼也会流血。虽然流出来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某种银蓝色的、带着荧光的光粒子,但那确确实实是从他身体里流失的东西。
他花了大概三十秒才把那只咬着他手臂的寄生体甩下来,然后一脚踩爆了它的头。剩下的两只他用了一发简化版的银河闪电击——说是简化版,其实更像是一团从他掌心喷出去的、形状不太规则的蓝色光弹,威力大概只有正版的十分之一,但对付这种小型寄生体够用了。光弹击中第一只的时候发生了偏转,擦着第二只的肩膀飞过去,把他身后的隧道墙壁炸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大坑。他不得不又补了一发,才把两只都干掉。
“你这准头,”银河火花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我建议你以后尽量近身肉搏。”
“闭嘴。”冬琳咬着牙说。他的左臂还在疼,低头一看,小臂上留着一圈深深的齿痕,银色的皮肤被撕裂了,光粒子正从伤口里缓慢地往外渗。他能感觉到伤口正在自愈,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但那种刺痛感并没有消失。
“第一次实战,同步率百分之十五不到,对付四个寄生体,用时四十七秒,只被咬了一口。”银河火花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正经,“说实话,比我预期的好。你的战斗本能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强。”
冬琳没有回应这个评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银色的手指上还沾着寄生体黑色的体液,正在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气泡。十秒钟之前他还在拼命地战斗,肾上腺素飙升到让他几乎感觉不到恐惧,但现在战斗结束了,那股劲儿退了,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刚才经历的不是游戏,不是电影,不是任何一个你可以按暂停键然后去泡杯面的虚拟场景。
那是真实的。那些东西想杀了他,而他也确实杀了它们。
“变身时间还有八秒。”银河火花提醒道,“建议你找个开阔点的地方解除变身,别在隧道里,砸坏了结构把自己埋了。”
冬琳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腿发力,沿着隧道向前冲去。十米高的身躯在狭窄的地铁隧道里奔跑起来极其憋屈,他的肩膀不断刮蹭到两侧的墙壁,混凝土碎片哗啦啦地往下掉。跑了大约两百米,隧道突然变宽了——这里原本是一个换乘站的大厅,穹顶挑高有将近二十米,虽然大半已经坍塌,但剩余的空间足够他站立。他在大厅中央停下脚步,身上的蓝光开始急剧收缩,银色的身躯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迅速缩小,三秒后,他变回了人类的形态,单膝跪在一片瓦砾之中。
疼痛和疲惫像两股潮水同时涌上来,差点把他拍趴下。左小臂上那圈齿痕还在,只是缩小到了人类尺寸,看起来像是被一只大型犬狠狠咬了一口,皮肉翻开,边缘有些发黑。他咬着牙撕下银灰色连体服的下摆,用布条在伤口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诡异的残余能量会滞留在伤口里,”银河火花说,“你的身体会自动净化,但这期间你会发烧。建议你尽快找到干净的水和食物,然后找个地方躺着。”
“你说得好像我有得选似的。”冬琳扯了扯嘴角,撑着墙壁站起来。应急灯在刚才的战斗中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只能靠着奥特之眼赋予的夜视能力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换乘站的大厅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台自动售票机和检票闸机,地面上散落着早已腐烂的背包、行李箱,还有几具蜷缩成一团的骸骨。他没有多看那些骸骨,不是冷漠,而是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停下来细想。一旦开始细想,那种被压在心底的恐惧就会找到缝隙钻出来,而在这个世界里,恐惧是最危险的东西。
他穿过大厅,沿着一条标注着“B3出口”的楼梯向上走。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墙壁上爬满了那种黑色的菌丝状物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腐肉上。他尽量避开那些菌丝,走了大约五层楼的高度,推开一扇半掩的防火门,来到了地面。
暗红色的天空依然压在头顶,那道横贯天际的裂痕似乎比他上次看到的时候又宽了一点。街道两旁的建筑在诡异入侵的摧残下呈现出各种扭曲的形态——有一栋写字楼的中段膨胀成了一个巨大的球体,表面的玻璃幕墙被撑得炸裂开来,像一颗被剥了一半的巨型眼球;另一栋居民楼则诡异地“融化”了一半,上半部分的混凝土像蜡烛一样流淌下来,凝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违背物理法则的瀑布。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腐肉和某种说不上来的甜腻气味,像是有人在远处焚烧塑料。
冬琳站在街角,用奥特之眼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视野范围内没有大型污染体,只有几只巴掌大的、像是黑色水母一样的东西在半空中漂浮着,它们似乎没有攻击性,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银河火花告诉他那些叫“浮游诡异”,是最低级的污染形态,没有主动攻击能力,但会标记接触到的生命体,向更高级的污染体发出信号。
他绕开那些浮游诡异,沿着街道向东走。银河火花说“铁壁”避难所就在这个方向,大约十五公里,以他现在的状态,走路大概需要三到四个小时——前提是路上不遇到任何麻烦。他当然知道这个前提在当前的处境下有多荒谬,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留在地面上过夜等同于自杀,而地下的安全期也只剩不到四十八小时了。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污染体的尖啸,不是建筑物倒塌的轰鸣,而是人的声音。活人的声音。一个女孩在尖叫。
冬琳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多管闲事,他现在左臂受伤,体力消耗过半,变身时间只剩不到一分钟,在这个世界里他连自保都费劲,哪有资格去救别人?但他的脚已经自己动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穿过一条堆满废弃车辆的街道,绕过一堵倒塌的围墙,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上。广场中央有一座干涸的喷泉,喷泉旁边停着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越野车,车身上焊着粗糙的钢板,车顶装着一台看起来像是自制的能量炮。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女孩正站在车顶上,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步枪,朝着一群从地下钻出来的东西开火。枪口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蓝白色的能量束,每击中一个目标就会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她的枪法很准,但数量太多了——广场的地面裂开了十几道口子,从裂缝里不断涌出那种他刚才在隧道里对付过的寄生体,密密麻麻的,至少有三十四只。
越野车的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拼命地打火发动引擎,但引擎只是发出一阵阵无力的咳嗽声,就是点不着。男人急得满头大汗,嘴里骂着一连串脏话。后座上蜷缩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死死地抱着一个破旧的书包,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冬琳在街角的阴影里站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布条的左臂,又看了一眼腰间的蓝色水晶,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你说得对,”他自言自语般地对银河火花说,“信任是一种奢侈品。但见死不救这种事,我好像确实干不出来。”
银河火花没有劝阻他,只是说了一句:“变身时间还剩四十二秒。我建议你速战速决。”
蓝光再次从他的腰间炸开。他的身体在光芒中膨胀、拔高,银色与蓝色交织的巨人出现在广场边缘,十米高的身躯在暗红色的天空下散发着清冷的光辉。那个站在车顶上的女孩愣住了,手里的枪差点掉下去,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奥特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活的?”但又没发出声音。
冬琳没有时间自我介绍。他一个箭步冲进广场中央,右脚狠狠踩下,将两只刚从裂缝里爬出来的寄生体踩成了黑色的肉泥。他弯腰一拳砸进另一条裂缝里,蓝色的能量从拳头灌入地下,在地底炸开,那道裂缝里所有的寄生体都在瞬间被震成了灰烬。然后他转身一个回旋踢,将正要扑向越野车的三只寄生体踢飞出去,砸在对面的建筑墙壁上,摔成了三摊烂泥。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经典的奥特曼招式,没有标志性的光线技能,甚至没有任何一个标准意义上的战斗姿势。他就是用拳头砸,用脚踩,用手肘撞,用膝盖顶——像是一个从没学过格斗的街头混混在打群架,但每一击都带着惊人的力量和精准度。那是一种野性的、未经雕琢的、纯粹来自于本能和身体记忆的战斗方式。
“你这风格,”银河火花在他脑海中点评道,“属实抽象。”
“管用就行。”冬琳咬着牙回了一句,左手一掌拍飞一只从侧面扑来的寄生体,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被扯开,银蓝色的光粒子飞溅出来,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四十二秒很快就会过去。
三十四只寄生体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被他干掉了大半,剩下的七八只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妙,发出几声嘶哑的尖叫,钻进地缝里逃了。冬琳站在广场中央,粗重地喘息着,胸口的计时器开始闪烁红色的光芒——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那辆越野车,女孩还站在车顶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中年男人也停止了骂脏话,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不自觉地举过头顶,像是在投降,又像是在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后座上的小男孩从书包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银色的巨人。
冬琳想对他们说点什么,比如“别怕,我不是怪物”之类的,但他发现自己变身之后似乎发不出人类的语言,只能发出那种奥特曼特有的、低沉的吼声。于是他放弃了,只是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跑向广场另一侧的建筑群。在转过一栋倒塌的商场之后,他在阴影中解除了变身,重新变回人类的形态,躲进了一个半塌的店面里。
他的左臂伤口彻底崩开了,布条被光粒子浸透,变成了银蓝色。他靠在墙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剧烈地喘息着,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发烧要提前了。”银河火花说。
“闭嘴。”冬琳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
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那个穿皮夹克的女孩出现在店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把能量步枪,枪口虽然没有对准他,但也没有放下。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在暗红色天空下显得格外突兀的、属于年轻生命的明亮,棕色的短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沾着灰和汗,但掩不住底下那张五官精致的脸。她看起来比冬琳大不了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也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她盯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冬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刚才那个,”她说,“是你?”
冬琳抬起头,用那双因为发烧而开始泛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是我。你好,我叫冬琳。”
女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了枪。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冬琳的额头,被那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
“你发烧了。”
“我知道。”
“你被诡异感染了?”
“被他妈的一只寄生虫咬了一口。”冬琳闭着眼睛说,“银河火花说能自愈,只是会发烧。”
“银河火花?”女孩皱起眉头,然后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发着微光的水晶上,瞳孔微微放大,“你是……奥特曼的人间体?”
冬琳费力地点了点头,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发烧来得又快又猛,像是一团火在他血管里烧,他感觉自己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滚烫的。他隐约听到女孩在喊那个中年男人的名字,好像是“老周”什么的,然后有人把他架了起来,拖着他往外走。他的脚在地上拖行着,脑袋耷拉下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而扭曲。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银河火花在他脑海中说了最后一句话,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他即将发高烧烧死。
“恭喜你,找到了第一批人类同伴。虽然过程一如既往地狼狈,但结果还算不错。”
冬琳想说“滚”,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