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测候科的时候,顾青时正在喝第二杯茶。
散班后测候科没什么人,老赵头早就回家了,王小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只有顾青时一个人窝在公房里,享受一天中最安静的两个时辰。
东厂的番子进来的时候,茶刚泡好,还冒着热气。
顾青时抬头看了一眼。番子穿着青衣,腰间挂着一块铜牌,是东厂标准的斥候打扮。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阵仗不大,但气势不小——测候科的院子本来就不大,三个穿青衣的往门口一站,空气都紧了几分。
测候科顾博士?"为首的番子拱了拱手,语气公事公办,"奉命传话:明日宫中大朝,百官云集,陛下将宣布一件大事。天文科周监正请各科博士即刻去主楼集合。
顾青时慢条斯理地把茶杯放下。
什么事?
番子面无表情:"不是我能过问的。"
顾青时看了他一眼。
这种回答的意思有两种:一是确实不知道,二是知道但不想说。这个番子的眼神是前者——他确实不知道具体内容,只是跑腿的。
行。"顾青时站起来,把茶杯端上,"走吧。
番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测候科还有这么配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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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楼的议事堂已经站满了人。
四科的人几乎都来了:天文科、漏刻科、回回科各自占了一角,低声议论着。测候科人最少,只有三个人——顾青时进来的时候,老赵头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站过来。
顾青时没动。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把茶杯捧在手里,一副看戏的姿态。
议事堂正中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知命,钦天监监正,五十来岁,方脸长须,穿着绯红色的官袍,表情不咸不淡,看不出喜怒。
另一个是个中年人,身形瘦削,穿着青色官袍,帽翅很长,是天文科的监正服制。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眉眼之间带着一股精明劲——周明远。
顾青时认得他。
周明远来钦天监有七八年了,业务能力很强,天文科在他的带领下把其他三科都压了下去。他和测候科没什么来往,但顾青时知道这个人——测候科的人都知道这个人。
因为他每年年终考核的时候,都会"建议"测候科缩减编制。
各位。"周明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有一件事,须得尽快知会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从在场的每个人脸上扫过。
今日午后,有宫人回报:御花园中,飞来五只凤凰。
堂内一片哗然。
顾青时端着茶杯,没动。
五只凤凰,五色齐备,栖于万岁山巅,鸣叫长达半个时辰方才离去。"周明远继续说,语气平稳,"此事已报入宫中,陛下闻讯大悦。明日大朝,陛下将正式宣布此为'五凤临朝'之祥瑞,命钦天监记录在案,昭告天下。
又是一阵议论声,比刚才更响了。
"五凤临朝",这是史书里才有的典故。《史记》载,凤凰现于岐山,是周朝兴盛的征兆。五凤齐现,在儒家经典里属于最高等级的祥瑞——比白鹿、麒麟都要稀罕。
测候科的老赵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五凤……这可是千年一遇啊!"
漏刻科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回回科那边有个人小声说:"凤凰这东西……真的存在吗?"
信则有。"旁边的人扯了他一把,"宫里的人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周明远抬起手,堂内再次安静。
天文科已拟定祥瑞奏疏,明日随大朝呈上。"他说,"各科的记录文书,三日之内交到监正大人处。测候科——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
顾博士,这件事交给你们测候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转过来。
顾青时还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茶杯,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好。"他说。
就这么一个字。
周明远皱了皱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和陈知命低语了几句,便带着天文科的人离开了。
众人渐渐散去。
老赵头凑到顾青时身边,压低声音:"顾博士,这可是大事啊!五凤临朝,千年难遇,你怎么这么——"
淡定?"顾青时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急什么,又不会死。
老赵头噎住了。
他还想说什么,顾青时已经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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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主楼,顾青时没有回测候科。
他拐了个弯,去了后院。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三个人都围不过来。顾青时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天。
现在已经是申时,太阳开始西斜,天上的云正在慢慢变化。
他盯着那片云看了整整一刻钟。
那片云是卷层云,边缘模糊,形状被拉长,和今天早上那片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样,是几乎完全一样。
三个月前,白鹿祥瑞出现的那天,云象记录写的是"卷层云,边缘模糊,形状拉长"。
今天,云象记录几乎完全一致。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三个月前的那片云,和十年前父亲批条里描述的"永乐八年天象异变",也是一模一样的**。
三次。三套"祥瑞"。三种不同的说法。但云象是同一套。
顾青时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如果这是巧合,概率大约是千分之一。
如果这不是巧合,那意味着——
有人掌握了这套云象的规律,在故意制造"祥瑞"。
他想起父亲批条里的那句话:
*"此象非天象,乃人为。"*
顾青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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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他没有回测候科。
他去了藏书阁,把永乐十八年三月到四月之间的云象记录全部翻了出来。
白鹿祥瑞出现那天,是三月十二。
他找到了那一页:卷层云,边缘模糊,形状拉长。
他又翻了翻前后的记录。三月十一,薄云,无异常。三月十三,阴,无异常。三月十五,多云,无异常。
只有三月十二这一天,云象特殊。
而"白鹿出现"的消息,也是三月十二当天传出来的。
顾青时盯着这一页看了一会儿。
他拿出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白鹿现于西山。卷层云,边缘模糊,形状拉长。此象非自然形成,乃人工干预所致。具体手法:有人在西山特定位置放养白鹿,同时在京城上空制造特定云象,使云象与鹿出现在同一日,造成'天降神物'的假象。"*
他写完,停了停,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问题:谁有能力和动机同时操控云象和西山?"*
写完他搁下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的工作量超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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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朝。
顾青时没有去。
测候科的人去就行了,他是博士,可以以"值班"为由留在监里。事实上他确实在值班——他窝在测候科的公房里,继续翻永乐八年的旧档。
他想知道更多关于父亲案子的细节。
但旧档里能查到的东西很少。永乐八年的记录里,关于父亲的案子只有寥寥几行:
*"测候博士顾怀远,因私论天象,妄议朝政,奏请免职。奉旨:准。"*
没有审理过程,没有证人证词,没有任何细节。
就像一阵风吹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顾青时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发呆。
他有一种感觉——父亲的案子不是简单的"泄露天机",背后一定有更深的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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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出去的人回来了。
老赵头一进门就嚷嚷:"顾博士!你没去可惜了!"
顾青时没抬头,继续发呆。
那场面!"老赵头一拍大腿,"陛下亲自宣布'五凤临朝'祥瑞,百官跪拜谢恩,礼部当场拟了祭文,说要告祭天地!啧啧,五凤临朝,这是要盛世啊!
顾青时慢悠悠地说:"凤凰长什么样?"
老赵头一愣:"啊?"
我问你,"顾青时抬起头,眼神很认真,"亲眼见过的人,凤凰长什么样?
老赵头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旁边有人插嘴:"听说五色皆有,羽翎华丽——"
谁亲眼见过?
那个人也噎住了。
顾青时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发呆。
我听说,"王小山忽然开口了,他今天也去凑热闹了,"是养在御花园里的五彩锦鸡。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我在人群最后面,模模糊糊看见几只五彩的鸟,停在万岁山上。"王小山挠了挠头,"但是……说真的,远远看着,和锦鸡也差不多……
够了。"老赵头打断他,"宫里的人说是凤凰,那就是凤凰。你我肉眼凡胎,能看清什么?
"我看清楚了。"顾青时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过来。
"什么?"老赵头愣住了。
顾青时站起来,把手里的书放回架子上,慢条斯理地说:
卷层云,边缘模糊,形状拉长。和三个月前的白鹿那天,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祥瑞是假的。
满室寂静。
王小山张大了嘴,老赵头的脸色变了,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
你——"老赵头终于找回声音,"你怎么敢——
我说完了。"顾青时背着手往门口走,"没别的事我回去值班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顺便说一句。永乐八年,也有一场'天象异变',云象和这一模一样。那次祥瑞的操盘手被我爹查出来了,后来——
他没说完。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后来怎样?后来顾怀远被免职,下落不明。
顾青时走了。
留下满屋子震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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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明远派人来请他。
请柬写得很客气,说的是"有要事相商",派来的人穿着天文科的服制,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这是周明远贴身随从才有的标志。
顾青时看着那张请柬,笑了。
他正愁没有借口接近周明远,没想到对方先送上门来了。
"什么时候?"他问。
今夜戌时,周大人在天文科恭候。
行。"顾青时把请柬收好,"告诉他,我准时到。
来人走了。
老赵头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顾博士!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
就是——祥瑞是假的——
我说的是事实。
可是——"老赵头压低声音,"你这样说,得罪的可不只是天文科啊!五凤临朝是陛下亲口定的调子,你说祥瑞是假,那不是说陛下——
我说的是云象。"顾青时纠正他,"我只说了云象的事。至于祥瑞是真是假,那是周大人和陛下要操心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只是测候科的小博士,哪有资格议论这种事?
老赵头噎得说不出话。
顾青时背着手出了测候科,往天文科的方向走。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今晚是上弦月,云不多,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至于周明远想和他谈什么,他大概能猜到。
无非是三件事:
第一,让他闭嘴。
第二,让他改口。
第三,如果前两件事都不行,那就想办法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顾青时把双手拢进袖子里,迈着慢悠悠的步子。
无所谓。
他正想看看,这个周明远,到底有几斤几两。
反正——
又不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