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亮,谷中便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刘师叔来得比昨日更早,身后除了王、赵二人,还多了两名青木门的外门弟子,四人抬着一只半尺见方的木盒,步履沉稳。晨雾还没散尽,几人便径直走到断崖前,显然是打定了主意,今日非要破开这处禁制不可。
“师叔,破阵盘取来了。”王师兄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打开木盒。
盒中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圆盘,盘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阳纹,中心嵌着一枚赤色晶石,微光流转。正是青木门专为破解阴寒禁制炼制的低阶法器,专门用来引动地脉阳气,抵消阴煞。
刘师叔拿起破阵盘,指尖摩挲着盘面上的纹路,神色笃定:“有这东西在,就算地脉阴煞再盛,也能硬生生抽干它的阳气根基。昨日是我小瞧了这座古阵,今日便让它现出原形。”
他选的时辰依旧是正午前后。趁着阳气渐升,他先命弟子在断崖四周布下八面聚阳旗,将周遭的阳气往石阶处汇聚。一切布置妥当,日头也爬到了半空,谷中暖意最盛之时。
“起阵。”
刘师叔低喝一声,将破阵盘放在第七阶石阶上,灵气注入其中。
青铜圆盘嗡嗡震颤,盘面的阳纹逐一亮起,赤色的光晕顺着石阶蔓延开来,像是一张火网,牢牢贴住了石面。原本时不时翻涌的阴煞,被阳纹一压,竟真的节节败退,顺着石脉往回缩去。第八阶、第九阶的云纹接连亮起,却很快被阳纹压制,阴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赵师弟喜道:“成了!破阵盘果然厉害!”
王师兄也松了口气:“还是师叔深谋远虑,有这法器在,何愁禁制不破。”
刘师叔面色凝重,并未松懈。
他能感觉到,破阵盘确实在一点点抽离地脉中的阴寒之气,可越往深处,阻力越大。第九阶之后,阴煞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一般,任凭阳纹如何冲刷,都纹丝不动。更诡异的是,石缝里渗出的寒气里,渐渐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闻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
“不对,都屏住呼吸!”
他忽然出声提醒,可还是晚了一步。
站在最前面的赵师弟身子晃了晃,眼神忽然变得呆滞,嘴里喃喃自语:“好多灵石……好多功法……都是我的……”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至宝,竟迈开步子,径直往第九阶石阶上走去,完全不顾及还未散尽的阴煞。
“师弟!醒醒!”
王师兄大惊,连忙伸手去拉,却被赵师弟猛地甩开。后者力气大得惊人,双目赤红,整个人陷入了幻境之中,嘴里喊着筑基丹、法器,脚步不停往断崖深处闯,再往前几步,便是光秃秃的绝壁,一脚踩空就得粉身碎骨。
“是幻煞!”刘师叔脸色一变,“阴煞里混了迷魂幻气,能勾动心魔!”
他连忙出手,指尖一道灵气点在赵师弟后颈。后者浑身一颤,软软倒了下去,脸上还带着痴迷的笑意。
这一下变故,让剩下的人都心头一寒。
谁也没想到,这禁制不仅有物理攻击,还能乱人心神。方才若是换了他们上前,只怕也会中招。
刘师叔蹲下身,探了探赵师弟的鼻息,还好只是神魂受了震荡,没有性命之忧。可他的脸色却愈发难看——幻煞的出现,意味着这大阵的核心远比他预想的更深。破阵盘能破阴寒,却破不了迷魂幻气,再往上闯,只会越来越凶险。
他抬头望向断崖中部,那里藤蔓最密,石壁纹理也与别处略有不同。之前他只当是普通岩壁,此刻结合幻煞的走向来看,那里的气息波动最是异常。
“石阶是幌子,真正的入口不在这儿。”
刘师叔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断崖,“传令下去,所有人分散搜山,重点查两侧岩壁,找人工开凿的痕迹。记住,碰到可疑之处立刻回报,不许擅自触碰。”
“是!”
王师兄应下,连忙带着另外两名弟子,沿着断崖两侧开始搜寻。一时之间,林间脚步声、拨开藤蔓的哗啦声此起彼伏,原本安静的山谷,顿时热闹了起来。
密林深处,李雄川悄然后退了几步,隐入更浓密的树荫里。
方才的幻煞,他也远远察觉到了。那股迷魂气息顺着风飘过来时,他立刻运转玄阳真经护住心神,才没受影响。也正因如此,他比刘师叔看得更清楚——幻煞的源头,确实在侧面岩壁的主阵眼处。
青木门的人开始搜山,对他而言算不上好消息。
这片山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岩洞本就隐蔽,可对方人多,真要细细搜过来,迟早会找到这里。
李雄川没有慌乱。
他先是将岩洞入口处的痕迹一一抹去,又用枯枝杂草重新遮掩了一遍,随后借着树木掩护,绕到了断崖另一侧的背阴处。这里离泉眼更近,阴寒气更浓,人迹也更少,青木门的人一时半会儿搜不到这儿。
找了处被巨石挡住的凹地,他盘膝坐下,没有立刻离开。
一来,贸然移动反而容易暴露;二来,今日破阵盘催动之下,地脉阴煞动荡,泉眼处散逸出的煞气比往日浓了数倍。对旁人而言是凶险,对他来说,却是打磨灵气的绝佳时机。
“正好借这个机会,冲一冲瓶颈。”
李雄川心中打定主意。
他压了炼气一层许久,丹田内的灵气早已凝练到了极致,经脉也被反复拓宽打磨,底子打得极牢。之前一直不突破,是怕根基虚浮;今日地脉煞气浓郁,正好借着玄阳真经的炼化之力,再淬炼一次经脉,水到渠成地踏入炼气二层。
他凝神定气,指尖灵气探出,缓缓勾住一缕散逸的阴煞,引入体内。
阴煞入脉,刺骨的寒意如期而至,比往日更甚。他不慌不忙,丹田内的玄阳灵气缓缓包裹上去,阳息消融阴寒,将驳杂的煞气滤去,只留下最纯粹的灵气,一点点沉积在丹田底部。
一缕,两缕,三缕……
他不急不躁,按着往日的节奏,慢慢炼化。
地脉动荡之下,散逸的煞气源源不断,他便如同一座沉稳的石磨,将涌入体内的阴寒一点点碾碎、炼化、沉淀。丹田内的清气越积越厚,原本就凝实的气团,此刻被新炼化的灵气一点点填充,慢慢胀满了整个丹田。
经脉被灵气撑得微微发胀,带着细微的刺痛。
李雄川没有强行催动,而是顺着灵气的走势,一遍遍冲刷经脉壁。就像河水漫过河道,水势足了,河道自然会被拓宽。
不知过了多久,谷中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想来是青木门的人搜到了山谷另一侧。
就在此时,丹田内忽然“嗡”的一声轻响。
胀满的灵气骤然一缩,在丹田中央凝成了一团更凝练的气旋。原本松散的清气,此刻彻底化作了液态的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所过之处,经脉又宽了一分,运行也愈发顺畅。
炼气二层,成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灵气暴走的波动。
就像水满则溢,瓜熟蒂落,一切都顺理成章。
李雄川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里带着淡淡的灰黑色,是炼化阴煞时滤出的杂质。他握了握拳,指尖灵气萦绕,比炼气一层时浑厚了近一倍,却依旧沉稳凝练,没有半分虚浮。
境界提了,可他很清楚,这只是水到渠成的一步。
比起靠丹药、靠奇遇猛冲上来的炼气二层,他这一步踩得极实,根基之牢,远胜同阶修士。若是真动起手来,寻常炼气三四层的散修,他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但也仅此而已。
对上炼气七层的刘师叔,正面抗衡依旧毫无胜算。
“还是不够。”
李雄川低声自语,眸色平静。
突破一层境界,不值得喜形于色。修仙路长,这不过是第二步而已。他真正的收获,从来不是境界的提升,而是对阵法的理解、对灵气的掌控,以及在这凶险山谷里活下去的本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搜山的青木门弟子陆续返回,显然是没找到别的入口。刘师叔的脸色很差,骂了几句,命人先带着昏迷的赵师弟回营地休整,明日再做打算。
山谷重归寂静。
李雄川从巨石后走出来,回到岩洞附近确认了一番,见没有被人触碰过的痕迹,才悄悄潜了回去。
洞内,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地上重新绘制主阵眼的阵图。
突破到炼气二层后,灵气更足,神思也更清明,之前推演不通的几处节点,此刻竟豁然开朗。主阵眼的破解之法,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再等两日。”
他指尖划过阵图的核心节点,语气平稳。
等青木门把禁制的力量耗得再弱几分,等他把主阵眼的脉络摸得再透一些,便是出手的时候。
洞外夜色渐深,泉眼的阴寒气顺着风轻轻涌动。
岩洞里的少年闭目调息,周身灵气平稳流转。
路要一步步走,关要一道道过。
急不得,也错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