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高仓的临时安置期到了。

县衙贴出的告示很客气，说水势已退，旧村道路修复，各户可凭平码木牌领取三日归粮，返回原籍清淤复耕。若屋舍尽毁，也可由村中长者核验后，领木料重修。

告示贴出半日，真正领归粮的人不到三成。

更多人抱着铺盖留在高仓外。

东柳村还算好些，地势较高的十几户已经动身。西岸低沟和泾河旧汊附近的流民却不肯走。有人家的田被冲成了水塘，有人的地契压在豪绅手里，水灾前尚能佃种，水灾后连田界都找不到。

还有几户站在告示前，反复问同一句话。

“回去以后，水再涨怎么办？”

负责登记的书吏答不出来。

县衙只肯发三日归粮，不肯保证旧堤何时修完，更不肯在文书上写下“再涨水由官府负责”。

午后，百余名流民沿街来到李家武馆外。

练武场已经挤满了人。

原先灰皮劳作册有六十余名短工，青皮习武册二十一人，另有商会护卫、河工与武馆旧人出入。如今门外一下又添了百余张嘴，巷道像被湿衣、破锅和草席堵成了一条狭窄河沟。

“少馆主，我们不白吃粮。”

“修堤、抬石头、看仓都成。”

“回村也是饿。那边井塌了，屋也没了，夜里连个挡风的墙都找不到。”

一名汉子将归粮木牌放到门前平码桌上。

三日粮只领了一日。

剩下两日，他没敢拿，怕背着粮走出城便被旧债主堵住。

青禾没让人直接进场。

她先在低砖外拉起麻绳，按原籍、家中人口、会做的活和现有口粮分成四列。县衙书吏只来了一个，写了不到十页，手腕便酸得发抖。

武馆粮灶前也起了争执。

午食本按出勤木牌发放，一锅杂粮粥只够练场现有人手。门外的流民闻见热气，几个饿得狠的孩子挤到灶边，守灶人不敢放，又不敢赶，粥勺停在锅上许久。

场中有人低声抱怨。

“再收，咱们今日这碗也得减半。”

“本县的人还没安置完，怎能把邻县逃来的也算进去？”

“灰册上本就没多少活。多一个人，便少一份工钱。”

话不响，却一阵接一阵。

李松平站在平码桌旁，将今日工项翻了一遍。

北堤缺三十二人，三村旧沟缺二十四人，黄线镖路两处土桥需补木、填石。义仓正在清查府粮，平码、称重和发放也缺人，只是识字的人太少，所有账都压在青禾、书吏和几个商会伙计手里。

活不是没有。

乱的是人都挤在武馆，争着做最靠近粮灶、最容易结钱的那一份。

“把练场分开。”李松平道。

青禾抬头：“分几组？”

“四组。”

李松平取过空白木牌，在桌面依次排开。

“修堤组，做北堤、旧沟和高地排水。按日出勤，工钱一半铜元，一半粮，重活另添盐汤，不按搬了多少筐沙抢钱。”

“护路组，修黄线路面、土桥和平码站。每队须有一名商会旧人，但不得只收本地人。”

“识字记账组，学平码、斤两、封绳与人名。学会之前照短工发粮，能独自核对一页账，再另算账房钱。”

最后一块木牌写上“基础习武”。

“习武组不免劳作。上午站桩、卸力、水中自救，下午照样做活。先入册满一月，再考核是否留在练场。”

有人在人群里问：“四组工钱一样？”

“不一样。”

李松平将木牌平码推开。

“工项不同，工钱照难易和时辰定。可同一组里，同一日出勤，外乡人与平县人一样结。谁迟到，谁少记；谁受伤，按工伤账发药，不让同组人分他的口粮。”

青禾已经在纸上划出四栏。

“每日辰时点人，午时核一次，酉时结账。出勤木牌正副两块，正牌随人，副牌挂组。中途换组要在平码桌登记，不许两边领粮。”

她又把粮灶单独圈出。

“未做工的老弱和孩童，仍按灾户册领救济粮，不从工钱粮里扣。能做工却不出勤的，只领原定救济，不占组里名额。”

门外的躁动慢慢低下去。

先前围着粮灶的人被分开登记。灶上那锅粥添了热水和两篮碎菜，先盛给孩子与伤者，做工的人等出勤牌核完再领。

岳沉锋在练场东侧重新划了一片地。

新来的流民中，许多人饿过太久，腿脚虚浮，肩背又因长期扛包落下旧伤。若照原先练武馆弟子的法子站桩，不到半刻便会伤膝伤腰。

他让人削出三种高低不同的木杆。

最高一根齐腰，最矮只到膝下。

“扶杆站。”

一名本地少年忍不住道：“站桩还扶东西，能练出什么？”

岳沉锋看了他一眼。

“先练不倒。”

他让一名瘦弱流民扶住高杆，双脚只分半肩，膝盖微屈，腰背不挺死。每站九息便起身走三步，再换一轮。

“气虚者三轮，壮者九轮。腿抖就停，不许咬牙硬撑。今日多站半刻，明日膝伤，少做三日工，不值。”

另一边练卸力，也不再直接往船板上摔。

先蹲下，再侧坐，以手肘护住肋下，最后才练肩背落地。动作拆得更细，连五十余岁的妇人也能照木牌慢慢做完。

玄霄把水符警记木板搬到了练场西侧。

他没教人画符，只教辨记号。

“这一横是水位不变。两横交叉是回流。三道向上的短线，是水涨得快，立刻离沟。”

几名流民不识字，望着木板直皱眉。

玄霄便取来三只破碗。

一只装清水，一只水中放草叶，一只从底部用细竹管往上顶水。他让众人看草叶转向，再对照木牌上的图。

“认不得字不要紧。看见水往沟外爬，便挂叉牌；鱼虾忽然离水，挂双牌；井水发黑、有膜，不许伸手，挂黑绳，找识符的人来。”

有人问：“若是金色鱼纹呢？”

玄霄捏着木炭的手停了一下。

“只报时辰、位置和水位。别跪，别喊神名，也别往井里扔东西。”

青禾没有一直守在主桌前。

她从新入册的人里挑出十余名会算数的妇人，先给每人一袋混着碎石的陈豆。

“数清有多少豆，多少石子，再按十粒一堆分开。”

有人数了三遍仍差两粒。

有人不会写数，便用短横记，每五横划一道斜线。还有一名妇人手指粗裂，握不稳笔，却能只摸袋子轻重，便辨出哪一袋少了约一成。

青禾把她留在称重桌旁。

“先学看秤杆。”

妇人有些局促。

“我不识字。”

“秤杆也不识字。”

青禾将秤砣移到八十斤刻度，让她看杆头高低。

“平码有人写。你只管看它平没平。今日学会验一袋，明日验十袋。错了圈出来，不许偷偷改。”

十余人被分到义仓、粮灶、药房与出勤桌。

青禾只留下总账和各组日结，称粮、点牌、核名字的活开始一项项交出去。有人记错，她让对方当场划掉重写；有人因同村亲近多添半斤粮，她便把那一栏整页重称，不骂，也不替人遮。

到第三日，四组总算排出了轮值。

麻烦也跟着来了。

午后，护路组在练场门前领工具。两把新铁锹不够分，负责发放的原武馆弟子先递给相熟的本地人，将几名外乡流民安排去抬湿木。

一名流民不服。

“昨日我抬了一整日木头，今日说好轮换。”

那弟子把工具册一合。

“铁锹是武馆的，先给会用的人。”

“我以前修过河堤。”

“谁能作证？”

流民伸手按住铁锹木柄。

“平码牌上写着。”

两人各不松手。

旁边的人很快围拢。本地人说外乡人抢工具，流民则说武馆只把苦活推给他们。争执间，原武馆弟子先抬手推了一把。

那名流民脚下全是湿泥，向后撞翻工具架。

木耙、麻绳和竹筐倒了一地。

流民爬起来，一拳砸向对方脸侧。两拨人随即挤成一团，有人扯衣，有人拿起木杆，粮灶前的队伍也被冲散。

李松平赶到时，没有先问谁是外乡人。

“都松手。”

他没用龙气，也没显游龙步，只抓住横在中间的木杆，向下一按。杆身陷进泥地半尺，几双还在争抢的手一齐松开。

“谁先动手？”

场上安静片刻。

几名本地少年看向原武馆弟子。

那弟子抹去鼻下血迹。

“是我先推他，可他先抢铁锹。”

李松平翻开工具册。

铁锹后面的轮换平码，确实写着那名流民今日使用。发放处却被人另添了一道小墨点，改给了本地人。

“墨点谁添的？”

原武馆弟子没有出声。

“你添的？”

“是。”

“为什么？”

“他才来几日。”那弟子抬起头，“我们跟着武馆守过水、抬过尸，也替商会押过粮。好工具先紧着自己人，有错吗？”

几名旧人低声附和。

李松平合上工具册。

“有。”

那弟子的脸一下涨红。

“少馆主——”

“先动手，私改轮换牌，停练七日。七日只做工具清点与修补，工钱照短工算。被你推倒的人若有伤，药钱从你这七日工钱里扣。”

他又看向那名挥拳还手的流民。

“你动手还击，今日工钱扣一成。打坏的工具架，由冲突双方一起修。”

原武馆弟子咬住牙。

“他只扣一成，我停练七日？”

“你管着工具册，先改账，又先推人。”

“可我是武馆的人。”

李松平看着他。

“所以你碰得到那本册子。”

场边再没人说话。

那弟子将腰间青皮习武牌摘下，重重放到平码桌上。

“以前武馆快没了的时候，可没见这些人来。”

他没等李松平开口，转身走到工具架旁，开始捡散落的木耙。几名与他相熟的旧人也沉着脸跟过去，动作间再没有往日的招呼。

青禾把处罚逐条写进日账，没有删去“原武馆弟子”几个字。

傍晚结粮时，旧人那一列比往常安静许多。

李松平从桌旁走过，有人低头避开目光，也有人将木牌往前一推，只报平码，不再叫少馆主。

他停了一息，仍照册核完每一份工钱。

夜里，练武场落锁。

修堤组和护路组的副牌挂在东墙，识字组练过的废纸平码封进木箱，习武册则收在堂屋外间。青禾把四组日账合成总页，才发现记录新入流民姓名与原籍的灰册少了一本。

柜锁没有坏。

窗纸也没有破。

只有侧面一枚封泥被水汽润软，重新压过，指纹已经糊成一团。

青禾将桌上其余账册逐本点过。

“义仓账在，工钱账在，原武馆旧册也在。”

李松平看向空出的册格。

被拿走的那一本，封皮写着“新入练场”，里面记了这几日滞留平县的流民姓名、原籍、家中人口和暂住位置。

岳沉锋提灯走到窗下。

窗外泥地被白日往来的人踩得稀烂，分不出新旧脚印。玄霄以符灰扫过柜角，也没有发现术法残痕。

青禾取来一张空纸，先写下失窃时辰，又将今日进过外间的人按轮值逐一抄上。

她写到最后，笔尖停住。

“这册不是粮账，也不是证物。拿它的人，要的是人。”

李松平把柜门重新合上。

外院练场一片漆黑，东墙上成排副牌在夜风里轻轻相撞。失窃册格旁，还留着一本刚誊到一半的原籍副册，墨迹尚未干透。

柜中少掉一册，青禾却没有让人敲锣封巷。

她把外间的门合上，只留下李松平、岳沉锋、玄霄与两名当日值守账房的人。灯芯拨亮后，桌上依次铺开三份副册。

第一份是练场入册时的平码底页。

第二份是高仓迁出与回村记录。

第三份则来自义仓，记着无灶、伤病、失亲与暂不能劳作之人。

被盗那册虽是原册，里面的姓名与原籍并非没有留底。登记时，青禾便将人名、木牌和暂住处拆成三处记录，只是为了防止一本账烧毁，或有人借改一页账，把一个活人从平县抹掉。

她先拿炭条在空纸上划出三栏。

“愿进练场，已入册。”

“仍住高仓，未进练场。”

“老弱伤病与孩童。”

两名账房按原籍逐项核对。李松平坐在另一头，将刚誊到一半的副册与当日出勤牌平码相合。

灯油添过两次，纸上的人渐渐分开。

被盗名册里共有一百零七人。

其中七十二人已经领取灰皮劳作牌，十九人登记过习武意愿，余下十六人尚在等待村中长者或旧邻核验。所有人都曾亲口说过愿意进入练场，也都留下了原籍、同行家人和暂住位置。

义仓伤者不在其中。

高仓中未成年的孩子不在其中。

三村已经返家的普通灾户，也不在其中。

青禾将炭条搁下。

“拿册子的人，没有随便拿。”

玄霄靠着椅背，眼下还带着水府归来后的疲色。

“若只是想弄一批姓名，义仓账和高仓尾册更全。”

“也更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