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龙王庙里的香灰还未封完，庆云府第二封公函便送到了武馆门前。

这一次没有红绸，也没有嘉令。

八名差役分列巷口，腰间悬着府衙木牌。三辆空车仍跟在后面，车上却多了封箱用的油布、锁链与平码木匣。昨日宣令的来使立在低砖外，手中公函已经拆封。

“奉庆云府复查令，清点李家武馆人口、财物、粮药、兵器及水府遗物。”

来使将纸展开。

“近有百姓告称，李氏借斩龙之功收纳流民，私蓄武众，馆中更藏有妖尸与龙宫异物。府城为保地方安定，命即日查验，不得迟误。”

练武场里，正在站桩的人陆续停下。

岳沉锋坐在廊下木椅上，膝头横着乌鞘长刀。他没有起身，只看了眼来使带来的空车。

玄霄则蹲在水槽旁，把一张警记水符拆成三段，教几名不识字的灾民分辨上游、回流与急撤标记。听见“私蓄武众”四字，他把湿符贴回木板，未出声。

青禾从堂屋走出来，怀里抱着四只颜色不同的账匣。

“查验可以。”她道，“请先登记来人姓名、腰牌号、入馆时辰与所查范围。府衙一份，县衙一份，武馆留一份。”

来使皱了皱眉。

“我等奉府城公函办事，还需向你报号？”

“你们查的是人命、赈粮和龙宫证物。”青禾将平码桌摆到门前，“不登记，查坏了哪一件、带走了哪一页，往后找谁？”

韩正平派来的书吏就站在一旁。

他低头看了看第二封公函，默默铺开纸笔。府城差役若拒绝落名，便等于不肯让平县县衙知道谁进过武馆。

来使将公函压在桌上。

“记。”

八块腰牌依次平码。

青禾等最后一道号码落下，才让人搬开门前木栏。

差役入馆后，第一眼便看见院中堆着的粮袋、木料与药箱。练武场西侧还挂着灰皮劳作册和青皮习武册，六十余人分散在木桩、泥地与三只齐腰木槽旁。

来使抬手一圈。

“这些都是李家武馆所养之人？”

“不是。”

青禾把第一只黑皮账匣放到桌上。

“这是武馆私账。原有门房、杂役、馆中旧物、修缮支出，都在里面。现有长期吃住者十一人，兵器七件，其中五件是木刀木棍。”

第二只灰皮账匣随之打开。

“这是练武场劳作与习武账。灰册六十三人，按日做工，做一日结一日工钱，不卖身，也不入李家家籍。青册二十一人，先做基础劳作，再学站桩、卸力和水中自救。名单上有来处、平码和三方核验人。”

来使翻了两页。

“既在你李家场地做事，又吃武馆粮，怎不算李家门下？”

青禾抽出一张发粮单。

“他们吃的是工钱粮，不是私养口粮。每一斤粮都有做工时辰、工项与领粮木牌。昨日清沟的，今日可以不来；今日不来，武馆也无权抓人。”

她又将一张按满手印的纸推过去。

“这是二十一名习武者的约书。上面写明一个月后考核不过，工钱照发，可自行离去。没有拜师礼，没有卖身契，也没有替李家卖命的条款。”

“会拳脚便可聚众。”来使道。

岳沉锋在廊下开口：“他们学的不是拳脚。”

来使看过去。

岳沉锋抬了抬手。

木槽里一名少年依规解开吸水外袍，抱住浮板，沿水槽斜向蹬行。另一边，两名青壮正轮流练习倒地护头，木牌上的动作只有收颌、护腹、落肩、拍地。

没有刀枪，也没有杀招。

“万寿宫斩龙人亲自教他们，难道不算武众？”来使问。

“我教人落水后别死。”

岳沉锋声音平淡。

“若府城将会浮水、会摔跤不撞后脑的人都算武众，先把罪名写进公函。”

来使没有接这句话，转而指向院墙边的粮袋。

“粮呢？”

青禾打开第三只白皮账匣。

“义仓账。”

账匣里分为县衙、商会与村中长者三套副本。每一袋粮的来处、重量、封绳、领取者都列得清楚。府城赈粮中的足重粮、短斤粮与霉坏粮各列一栏，与武馆购粮并不混放。

“义仓设在李家附近，却不归李家私账。”青禾道，“钥匙三把，武馆只有一把。开仓需三方在场。李松平不能独取，我也不能独取。”

差役翻到三十两斩龙赏银那一页。

银钱被拆作购粮、抚恤与修堤三项，下面各有经手签押。武馆私账一栏空着，一文未入。

第四只青皮账匣则是平川商会。

货车、船只、封签、药材与沿途平码站尽在其中。每一趟镖路的收益、损耗和脚钱另行结算，与义仓口粮没有一处混记。

来使把四套账摊在长桌上。

同一座武馆，账却被切成四块。

武馆的屋是武馆的屋，义仓的粮不是李家粮；商会的车不是赈灾车；练武场里的人既非家奴，也没有因领过一碗饭便成了李松平的私兵。

若硬将四套账并成一处，县衙、村中长者与沿途平码站留下的副本便会当场对不上。

来使翻完最后一页，目光停在青禾脸上。

“分得倒干净。”

青禾将账册重新理齐。

“不是今日才分。”

早在赈粮入县、武馆开门之前，她便分别立了封皮。那时府城第二封公函还没到，账上的边界已经一条条写死。

李松平站在堂屋门侧，没有替她补话。

来使合上账册。

“财物与人口暂记。龙宫遗物何在？”

年轻修士从廊下取来三方封存目录。

“暗红龙鳞、听潮铜钥、旧役牌及外院转运令残件，均依第一次公函所议，原物仍封，拓本已经送府。每件物品对应的水眼、暗槽和听潮职司，目录里有记。”

“府城没有同意延期。”

“也没有给出替代器物。”李松平道，“铜钥移走之后，平县若再有暗槽异动，谁来验水？”

来使盯了他一息。

“本使今日不与你争这个。先查龙女。”

他转身指向侧屋。

两名差役立即向内院走去。

乌鞘长刀的鞘尾落在门槛前。

咚。

岳沉锋不知何时已从木椅上起身。他满头白发垂在肩后，脸色仍显苍白，握刀的手却没有晃。

刀没有出鞘。

刀鞘只是横在两名差役脚前。

“止步。”

来使脸色沉下。

“岳斩龙人，这是府城查验令。”

岳沉锋从衣襟中取出一张留有刀形印记的约书。

“平县县衙、万寿宫与武馆三方守刀印。未经证据，不擅闯侧屋，不擅伤龙女。查验结果须三方见证记录。”

“斩龙事已了，旧约岂能压府令？”

“约上没有写斩龙之后失效。”

岳沉锋将纸平码展开。

刀形印记、县印和万寿宫副印仍在。纸边虽然受过水，却没有破损。

来使看向韩正平派来的书吏。

书吏低声道：“县册有副本，确未注明期限。”

来使冷笑。

“万寿宫副印，只能代表当时查验。如今府城收到妖众之告，自当重查。”

年轻修士走到岳沉锋身侧。

他没有持符拦门，而是将自己的记录板递出。

“现有查验记录在此。”

第一页是岳沉锋照气所见。

第二页记录龙王之女在侧屋沉睡期间的水印变化。

往后则是龙宫中发现的魂身剥离、外院封档、权柄转运与黑锁侵蚀证据。每一项后面，都分别写着“所见事实”与“身份未定”。

最后一页新添了一行。

“现有证据不足以判定龙王之女主动害民、妖化失控或私受香火。未经水压、魂息与封印复验，不建议强行近身。”

下方压着年轻修士自己的副印与指印。

来使的指腹停在纸页上。

“你以万寿宫门人身份为她作保？”

“我不为她作保。”

年轻修士道：“我为我看见的东西作证。”

“你可知道，这份记录送回外院，会如何记你？”

“知道。”

“那便把门让开。”

年轻修士没有动。

“复命记录已成，现场证据未变。府城若要越过守刀印强验，请在记录后写明：由谁下令，依据何物，若引动水府权柄，责任由谁承担。”

侧屋里没有声音。

门槛上的守刀印安静完整。龙王之女腕间水印也没有透出门外，只有屋内水盆偶尔响起一滴轻声。

来使手中的记录板迟迟没有落笔。

两名差役站在刀鞘前，也不敢自行跨过去。

片刻后，来使将记录板还给年轻修士。

“记作暂缓查验。侧屋封条、门槛印记与守门人姓名全部录下。”

岳沉锋没有收回约书。

直到书吏将“未入侧屋”四字写完，他才移开刀鞘。

其余差役继续查练武场。

兵器架、木槽、药房外间、存放杂物的棚子逐处打开。青禾始终跟着，每开一处，先验原封，再记经手者。府城差役翻过什么、挪过什么，都在纸上留下对应平码。

午后，查验走到练武场东侧的水缸。

那里共有三口大缸，供习武者练完后洗手、饮牲口和扑灭木屑火星。每口缸沿都压着封泥，缸身挂有换水木牌。

一名差役揭开中间水缸的木盖。

“水有问题。”

他用木勺搅了搅。

清水底部浮起数片黑屑。黑屑遇水缓缓舒展，边缘黏连，形状与泾河黑潮退去后留下的膜片极像。

围在练武场边的人顿时后退。

来使快步走近。

“这就是你们所谓无妖气？”

差役将木勺举高。

黑屑挂在勺沿，向下拖出一条黏丝。

“练武场用水混有黑膜，武馆又收纳多人习武。李松平，你如何解释？”

李松平没有去碰木勺。

青禾先看向水缸封泥。

“这缸今日何时换水？”

守场河工答道：“卯时三刻。用的是城北新井水。”

“封签是谁压的？”

“我、县衙书吏和劳作册乙班两人。”

青禾取下缸身木牌。

正面记录换水时辰，背面四道短痕完整。缸盖封泥也没有从外缘破裂，只在靠近后墙的一侧多出一个针眼大小的洞。

她没有指认任何人。

“把另外两缸揭开。”

另外两口水缸水质清澈，缸底只有几粒寻常泥沙。

青禾又让人取来今日留下的换水样本。

依照武馆规矩，每次换水后会装一小碗，封到傍晚，以便有人饮水不适时查验。中间水缸对应的样水仍封在木架上，油纸和平码都未动。

样水倒入白碗。

没有黑膜。

来使看了一眼：“也可能黑膜后来才从缸底长出。”

“那便看它怎么进去的。”

青禾让人搬开水缸。

缸后墙根有一道湿痕，从新凿的小洞一直连到地面。湿痕边缘粘着半片灰黄纸屑，纸上包过潮湿之物，内层还残着黑色膜渣。

纸屑没有平码，也不是武馆常用的黄麻纸。

青禾用竹夹将其夹起。

“今日卯时三刻换水，样水无膜。巳时一刻，三方核过水缸封签，也无异样。午时以后，府城查验人员进入练武场。缸盖封泥未开，后侧却被穿孔。”

她看向那名持勺的差役。

“你方才检查水缸时，站在哪一侧？”

差役脸色微变。

“我奉命查验，自然绕缸看过。”

“谁准你离开见证人视线？”

“区区水缸，难道也要一步不离地跟着？”

青禾翻开查验记录。

“你从药棚走到水缸，中间少了半刻。记录上写你去了东墙查看暗沟。可东墙暗沟已经封死，入口外的泥没有脚印。”

差役猛地放下木勺。

“你这是栽我？”

“我只问你去了哪里。”

“后墙看了一圈，许是记账的人漏了！”

“那就把你的靴底、袖袋和腰牌一并验清。”

来使抬手拦住。

“够了。”

青禾没有再逼近。

她让书吏将水缸后孔、样水、湿痕与纸屑分别记录，再由三方封存黑膜。那名差役的袖袋中没有找到剩余膜屑，靴底也沾着院中寻常泥水。

来使冷着脸道：“即便有人动过水缸，也不能说明武馆无龙气污染。”

“这三口缸本就处在武馆。”青禾道，“水里若自然受污，不会只污一口，更不会刚好穿过新凿的小孔落进去。”

年轻修士以副印照过黑屑。

“是旧黑膜残渣，已失去水路活性。只能黏水，不能自行生长。”

玄霄挑起那半片包物纸，放到日光下看了看。

纸筋细密，表面刷过一层防潮桐油，裁边留着一道双齿平码缺口。

他将纸片递给青禾。

“武馆不用这种纸。”

青禾接过，只看了一眼便从商会旧账里抽出几张封签拓样。

府城赈粮侧缝留下的仓纸、豪绅护院此前带来的借地文书夹页，以及眼前纸屑，纸骨都比县中黄麻纸更细，桐油气味也相近。

“府城私仓纸。”她道。

来使目光落在纸片上。

“府城用这种纸的仓房不止一处。”

“所以只记纸，不定人。”

青禾将纸屑封进鱼鳔膜。

“也请来使把方才那名差役的行走时辰与位置写进查验记录。不是定罪，是留证。”

来使脸色不佳，却没有替差役删掉半刻空白。

日落前，第二封查验记录完成。

武馆人口依册分类，未发现卖身契与私兵名册；义仓、商会、练武场及李家私产分账清楚；龙宫原物未移交；侧屋因守刀印与万寿宫证据不足暂缓进入；练武场水缸发现人为穿孔及失活黑膜残屑，包物纸疑出自府城私仓纸料。

来使逐页看完，按下府衙骑缝印。

空车仍是空车。

差役退出武馆时，那名曾查水缸的人走在最后，没有回头。青禾也没有命人扣下他，只让书吏将其腰牌号在副本上圈了一道。

巷口脚步声散去，练武场才重新开课。

岳沉锋把守刀印约书收回衣襟，坐回廊下。年轻修士则将自己的复命记录重新封好，副印上的裂纹比先前更深。

青禾把四只账匣依次锁回柜中。

最后留在桌上的，只有那半片灰黄仓纸。

她将府城私仓纸样、赈粮袋侧缝旧线与今日的包物纸并排平码，三者的纸筋在灯下显出相近的细白纹路。

李松平用竹尺压住纸角。

“能查到哪座仓？”

青禾从待查册里翻出府城货号那一页。

“只凭纸还不够。桐油、纸骨和双齿缺口能圈出一批私仓，不能定是哪一家。”

她把今日查馆人员的腰牌号抄到旁边，又在其中一处空白时辰下压了一点墨。

“但他们既想把赈粮算成你的，把学徒算成你的，再把黑膜也算成你的，往后每一件东西，都得先问清是谁放进账里的。”

院中木槽传来拍水声。

岳沉锋用刀鞘敲了敲船板。

“抱住浮木，别抓旁人的脖子。”

少年慌忙松手，按木牌上的图重新换气。

青禾将那片私仓纸封入待查匣，封面只写了发现地点、时辰和经手者，没有添幕后之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