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头就借着送早饭的功夫,把东西塞进来了。
是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沈砚等王头走了,才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册,还有半块碎银子,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账册是他之前偷偷抄的副本,真迹他藏在了镇抚司档案房的暗格里。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特意留了后手,抄了个副本藏在王头这。
现在看来,当初的谨慎救了自己一命。
沈砚翻开账册,一页一页仔细看。
上面记得很细,每一笔军饷的出入,时间、数目、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赵德海每次都会从里面扣走一成到两成,两年下来,差不多吞了三万多两。
但这只是小头。
真正的大头,是每半年都会有一笔巨额军饷“损耗”,每次都是五万两起步,加起来正好三十万两。
经手人写的都是赵德海,但沈砚清楚,他没这个胆子吞这么多。
这些钱,肯定是往上送了。
送给谁了?
账册上没写,只标了个“京中”。
京中那么大,官员那么多,鬼知道送给谁。
沈砚皱着眉,手指在“损耗”那两个字上敲了敲。
军饷押运,走的是北镇抚司的路子,按理说出不了这么大的损耗。除非,路上有人截了,或者,内部有人做了手脚。
魔教?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赵德海跟魔教勾结,难道这些钱,有一部分给了魔教?
不对。
魔教要银子干什么?招兵买马?还是说,有人借魔教的手,把钱洗白了?
沈砚想不通。
他把账册收好,藏在床板底下的缝隙里。
这东西是他的命根子,不能丢。
刚藏好,牢门就开了。
两个亲随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沈砚,陆大人吩咐,带你去档案房。”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走吧。”
去档案房的路上,要经过诏狱的主走廊。
路过赵德海的牢房时,沈砚特意往里面看了一眼。
赵德海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手腕脚腕都拴着铁链,比他当初还惨。
听见脚步声,赵德海猛地抬头,看见沈砚,眼睛瞬间红了,扑到牢门口,死死抓着栏杆。
“沈砚!你个************!你不得好死!”他扯着嗓子骂,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你等着!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你敢动我,他让你全家陪葬!”
沈砚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大哥?”
赵德海愣了一下,像是说漏嘴了,赶紧闭上嘴,眼神躲闪。
沈砚心里一动。
他一直以为赵德海是靠陆承业上来的,现在看来,他背后还有别人?
“怎么不说了?”沈砚盯着他,语气平淡,“你大哥是谁?兵部的赵侍郎?”
赵德海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砚扯了扯嘴角,“你姓赵,兵部侍郎赵元凯也姓赵。你一个千户,敢吞三十万两军饷,没个朝中靠山,说出去谁信?”
其实他真的是猜的。
北镇抚司归兵部管,军饷的事,兵部肯定有人插手。赵元凯是兵部侍郎,管着粮草军饷,正好姓赵。
没想到还真蒙对了。
赵德海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恶狠狠地盯着沈砚。
“知道又怎么样?我大哥是兵部侍郎!陆大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你敢查我,我大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是吗?”沈砚语气平平,“那你现在怎么还在死牢里待着?你大哥怎么不来救你?”
一句话戳中了赵德海的痛处。
他瞬间蔫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从被关进来到现在,他大哥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连个人都没派过来。
他心里也犯嘀咕,难道大哥不管他了?
沈砚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大概有数了。
赵元凯可能是他靠山,但未必会为了他跟陆承业硬碰硬。毕竟,赵德海只是个棋子,丢了就丢了。
但也不能大意。
狗急了还跳墙呢,赵元凯要是怕赵德海把他供出来,说不定会派人杀人灭口。
“你好好待着吧。”沈砚收回目光,“说不定哪天,你大哥就来接你了。”
说完,他转身跟着亲随往前走。
赵德海在后面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
沈砚心里却沉了下去。
兵部侍郎赵元凯。
这可是正三品的大员,比陆承业品级还高半级。
难怪三十万两军饷说没就没了,有兵部的人插手,太容易了。
但问题又来了。
陆承业知不知道赵元凯牵扯进来了?
他让自己查这个案子,是想对付赵元凯?还是说,他跟赵元凯本来就是一伙的,现在想借自己的手,把赵德海这个弃子处理掉?
沈砚摸不准。
这位镇抚使的心思,太深了。
档案房在镇抚司的后院,守卫森严。
亲随跟看守的人交代了几句,就把沈砚放进去了。
“一个时辰,到点我们来接你。别乱碰别的东西,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知道了。”
沈砚走进档案房,扑面而来一股灰尘和纸张的味道。
里面摆满了架子,上面堆着厚厚的卷宗,一眼望不到头。
他没耽误时间,直奔军饷档案的区域。
按照年份,找出了这两年的军饷押运记录。
翻开一看,果然跟账册上对得上。
每一笔军饷出库的数目,都跟账册上的一致,但入库的时候,总会少一大截,备注都是“途中损耗”“山贼劫掠”。
山贼劫掠?
沈砚嗤笑一声。
北镇抚司亲自押运的军饷,哪个山贼不要命了敢劫?
摆明了就是借口。
他翻出“劫掠”那次的卷宗,想看看到底是哪伙山贼干的。
卷宗上写得很含糊,只说是边境的山贼,人数不详,劫走了五万两军饷,押运的弟兄死伤惨重,最后只抢回来一小部分。
落款是赵德海的签字。
连个山贼的名号都没有,死无对证,真是好手段。
沈砚又翻了其他几次的记录,全都是差不多的说法,要么损耗,要么被劫,每次都是赵德海经手。
他把这些记录都记在脑子里,合上书卷。
光凭这些,定不了赵元凯的罪。
所有的证据都只指向赵德海,跟赵元凯一点关系都没有。
想把赵元凯拉下来,得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比如,钱的去向。
三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不可能凭空消失。只要顺着钱的流向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但查银子流向,得去银号查账,这不是他现在能办到的。
他现在还是戴罪之身,连诏狱都出不去。
得想个办法,让陆承业同意他出去查。
沈砚正想着,档案房的门开了。
亲随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时间到了,走吧。”
沈砚点点头,把卷宗放回原位,跟着他往外走。
刚走出档案房,迎面就走过来一个人。
穿的是七品官服,白白胖胖的,留着山羊胡,看见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这是谁?怎么随便在镇抚司走动?”
亲随赶紧躬身行礼。
“回刘佥事,这是沈砚,陆大人吩咐,让他来档案房查点东西。”
刘佥事?
沈砚心里一动。
刘全,北镇抚司佥事,是陆承业的副手,也是出了名的老狐狸,跟赵元凯走得很近。
他怎么会在这儿?
刘全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
“沈砚?就是那个通敌的小旗?”他语气带着不屑,“陆大人也真是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敢用。一个通敌犯,也配进档案房?”
沈砚没说话,低着头,装作很恭敬的样子。
心里却在嘀咕。
刘全这时候出现,是凑巧,还是特意来打探消息的?
“刘佥事,陆大人的命令,我们也只是照办。”亲随替他解释了一句。
“行了行了。”刘全摆摆手,不耐烦地说,“赶紧把他带回牢里去,别在外面晃悠,看着碍眼。”
“是。”
亲随推了沈砚一把,示意他赶紧走。
沈砚乖乖跟着往前走,没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刘全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像针一样。
看来,赵德海被关的事,已经传出去了。
刘全肯定是坐不住了,特意过来看看情况。
这么说,刘全也牵扯在军饷案里?
也是,他是佥事,军饷押运的事,他不可能不知情。
沈砚心里冷笑。
好啊,一个兵部侍郎,一个镇抚司佥事,官还都不小。
这下热闹了。
回到牢房,王头已经等着了,手里拿着个食盒。
“沈大人,您回来了?我给您带了点吃的,刚热过的。”
沈砚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两个馒头,还有一碟小菜,比之前的馊饭强多了。
“多谢。”
“跟我客气啥。”王头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小声说,“沈大人,我刚才听见消息,刘佥事去见过赵德海了,俩人在里面说了好半天话,不让人靠近。”
沈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果然。
刘全果然坐不住了。
“还听见别的了吗?”
“没听清,看守得严。”王头摇摇头,“不过我看刘佥事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气着了。对了,他还吩咐狱卒,给赵德海换了好牢房,送了不少吃的。”
沈砚点点头。
这很正常。
赵德海手里握着他们的把柄,刘全不敢让他死,也不敢让他受委屈,怕他狗急跳墙乱咬人。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
“王头,”沈砚压低声音,“你帮我个忙。”
“您说!”
“你想办法,给赵德海传句话。”沈砚眼神冷了下来,“就说,刘佥事跟赵侍郎商量好了,准备弃车保帅,让他把所有罪都扛下来,保他家人平安。要是他不答应,就对他家人下手。”
王头愣了一下。
“啊?这……这不是真的吧?”
“当然是假的。”沈砚淡淡开口,“但赵德海会信。他本来就心里没底,疑神疑鬼的。我再给他加把火,让他跟刘全离心离德。只要他们内讧,我们就有机会。”
王头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
“高啊沈大人!这招太……太厉害了!”
沈砚笑了笑。
跟这帮贪官污吏讲道义,纯属找死。
玩阴的,谁不会啊。
“记住,传话的时候,别直接说,装作不小心听见的样子,漏给他两句就行。越模糊,他越容易多想。”
“您放心,我懂!”王头拍着胸脯,“这事交给我,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说完,王头收拾好食盒,蹑手蹑脚地走了。
牢房里又剩下沈砚一个人。
他吃着馒头,脑子里在盘算下一步。
离间计只是第一步,先搅乱他们的阵脚。
接下来,得想办法拿到更实的证据。
还有,陆承业那边,得给他点甜头,让他觉得自己有用,才会继续给自己支持。
正想着,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杂乱,像是来了不少人。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晚了,谁会来?
他抬头往门口看。
只见几个狱卒簇拥着一个人走过来,停在他的牢门口。
为首的人,正是刘全。
他脸上带着假笑,眼神里却藏着阴狠。
“沈砚,对吧?”刘全慢悠悠开口,“本官听说,你很有本事啊,连陆大人都被你忽悠住了。”
沈砚心里一沉。
麻烦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