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业站在那儿,周围没人敢喘气。
赵千户跪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是陆承业一手提上来的,自己干的那点破事,真捅到陆承业面前,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李百户也赶紧上前抱拳行礼,脸上带着小心。
“陆大人。”
陆承业没理他,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上下扫了一眼,最后停在他手里的绣春刀上。
“刀放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人的劲儿。
沈砚没犹豫,直接把刀扔在地上。
他心里清楚,在陆承业面前耍横,纯属找死。这位主儿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手里攥着北镇抚司的生杀大权,弄死他跟捏死只蚂蚁没区别。
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赌,赌陆承业不知道赵德海的烂事,赌他还在乎北镇抚司的规矩。
陆承业抬脚往前走了两步,踩在地上的血渍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看向跪着的赵千户,语气平淡。
“你说他通敌,证据呢?”
赵千户猛地抬头,脸上又惊又喜,以为陆承业要帮他。
“回大人!证据确凿!供状和账册都在属下房里!这小子勾结魔教,私通消息,吞了军饷……”
“账册?”陆承业打断他,“我问的是,真账册。”
赵千户脸色瞬间白了。
“大、大人……”
“我问你话,回答。”陆承业的声音冷了下来,“搜出来的账册,是真是假,你心里有数。”
周围瞬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沈砚心里一动。
听这意思,陆承业知道账册有假?
他没急着说话,竖着耳朵听。
赵千户磕了个头,声音都发颤。
“大人,属下……属下也是为了尽快结案……那小子太狡猾,真账册没搜到,属下怕他跑了,才……才做了本假的先定罪……”
“放屁。”
陆承业吐出两个字,语气没起伏,却吓得赵千户一哆嗦。
“北镇抚司办案,什么时候轮到你私自伪造证据了?我看你是位子坐久了,脑子坐糊涂了。”
赵千户趴在地上,砰砰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属下一时糊涂!属下再也不敢了!”
陆承业没搭理他,转头看向沈砚。
“你说他私吞军饷,勾结魔教,有证据?”
沈砚点头。
“有。真账册我藏起来了,里面记着他这两年吞的军饷数目,还有跟魔教分赃的明细。”
“藏在哪了?”
“说了,我现在就得死。”沈砚看着他,半点不躲,“陆大人,我是北镇抚司的人,办差没犯过错。这次是他赵德海贪赃枉法,怕我揭发,才栽赃我。真账册是我唯一的保命符,我不可能现在交出来。”
旁边的李百户听得心惊肉跳。
这沈砚是真敢说,当着陆承业的面都敢讨价还价,不要命了?
陆承业盯着沈砚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转瞬即逝,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倒是有胆子。”他慢悠悠开口,“诏狱里敢跟我讲条件的,你是第一个。”
“我不是讲条件,是说实话。”沈砚语气平稳,“交了账册,赵德海必死,我也活不成。他是你的人,你未必愿意让他死。我留着账册,最起码能多活几天。”
这话直白得吓人,旁边的亲随都变了脸色,上前一步就要呵斥。
陆承业抬手拦住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沈砚。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再慢慢找账册?”
“怕。”沈砚实话实说,“但我赌你不会。北镇抚司杀自己人,得有罪名。我现在没定罪,你杀了我,没法跟上面交代。再说,军饷案牵扯甚广,你也想知道背后还有谁,对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千户趴在地上,脸都绿了。
他没想到沈砚这么敢说,连陆承业都敢算计。
陆承业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
“把赵德海拖下去,关入死牢,听候发落。”
“大人!大人饶命啊!”赵千户瞬间慌了,扯着嗓子喊,“大人!属下跟着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大人!”
两个亲随上前,捂住他的嘴,直接拖了下去。
走廊里瞬间清净了。
李百户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这趟浑水,他是彻底不想沾了。
陆承业又看向沈砚。
“你叫沈砚?”
“是。”
“北镇抚司小旗,入职三年,办过十七桩案子,没出过差错。”陆承业随口报出他的履历,像是早就查过了,“心思细,擅长追踪查账,对吧?”
沈砚心里一紧。
他果然早就注意到自己了。
“是。”
“军饷案,你查到哪一步了?”
沈砚顿了顿。
“目前只查到赵德海头上,他只是个经手的,背后肯定还有人。三十万两军饷,他一个千户吞不下。”
三十万两。
旁边的李百户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大的数目,牵扯的绝对是朝中的大人物。
陆承业点点头,没什么表情。
“账册,我可以不逼你交。但你得帮我查,把背后的人全揪出来。”
沈砚抬眼看他。
“条件呢?”
“查清楚了,你官复原职,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查不清楚,你跟赵德海一起死。”陆承业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小事,“另外,别想着耍花样。你家人我会派人保护,查案期间,没人能动他们。但你要是敢跑,或者敢把事捅到外面去,后果你自己想。”
这是恩威并施。
一面给活路,一面拿家人当人质。
沈砚心里冷笑。
当官的都一个德行,好话坏话全让他们说了。
但他没得选。
这是目前唯一的活路。
“好。”沈砚答应得干脆,“但我有要求。”
“说。”
“第一,我要单独的牢房,没人打扰。第二,我要见一个人,牢里的老狱卒王头。第三,查案期间,我要能自由调用镇抚司的档案。”
陆承业挑眉。
“你倒是会提条件。”
“没这些,我查不了案。”沈砚语气笃定,“赵德海在牢里肯定还有亲信,我要是跟普通犯人关一起,活不过明天。王头是我旧识,信得过,能帮我传消息。档案就更不用说了,查账没档案不行。”
陆承业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
“可以。”
他转头吩咐身边的亲随。
“给他换间单人牢房,按规矩来,别苛待。王头调到他那片当差,档案房给他开权限。另外,派人看好赵德海,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跟外人接触。”
“是。”亲随躬身领命。
陆承业又看向沈砚。
“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内,我要看到背后的人。查不出来,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沉稳,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火把的光跟着他的背影慢慢远去,走廊里的压迫感却没散。
李百户松了口气,后背都湿了。
他看了沈砚一眼,心里嘀咕。
这小子看着不起眼,居然能跟陆承业讨价还价,还活下来了,真是不简单。
“沈兄弟,”李百户语气客气了不少,“那啥,没事的话,我们就先撤了?”
沈砚点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绣春刀,递给他。
“麻烦李百户了,今晚的事,多谢。”
“好说好说。”李百户接过刀,摆摆手,带着禁军赶紧走了。
他是一秒都不想多待,这地方太邪性,再待下去指不定又出什么事。
走廊里很快就剩下沈砚一个人,还有地上的血渍。
他靠在墙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浑身都开始疼。
脸上被刀背砸的地方火辣辣的,手腕的铁链勒破了皮,后背撞墙也撞得生疼。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陆承业不是善茬,他肯给自己机会,不是好心,是想借自己的手查军饷案,顺便清理内部的人。
自己就是把刀,用完了,指不定就被扔了。
还有赵德海,他虽然被关了,但背后的人肯定不会坐视不理。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险。
“沈大人?”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传过来。
沈砚抬头,看见个穿狱卒衣服的老头,缩着脖子站在不远处,正是王头。
王头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
“您没事吧?刚才听见这边闹得厉害,我还以为……”
“没事。”沈砚摇摇头,“陆承业来过了,给了我十天时间查军饷案。以后你调到我这边当差,方便吗?”
王头眼睛一亮,赶紧点头。
“方便方便!当然方便!当年要不是您帮我,我那孙子早就没了。您的事,我拼了命也帮您办!”
沈砚拍拍他的胳膊。
“不用拼命,小心点就行。”他压低声音,“我让你藏的东西,还在吗?”
王头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小声说:“在呢,按您说的,藏在茅房底下的砖缝里,没人发现。”
“好。”沈砚松了口气,“明天你想办法,把东西偷偷给我送过来。记住,别让人看见。”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王头拍着胸脯保证。
正说着,两个亲随走了过来。
“沈砚,跟我们走,换牢房。”
沈砚点点头,跟王头递了个眼色,跟着亲随往前走。
新的牢房在诏狱最里面,单独一间,干净不少,虽然还是阴冷,但比之前的死牢强多了。
亲随打开牢门,把他推进去。
“陆大人说了,你要的东西,明天会有人送过来。安分点,别耍花招。”
“知道了。”
牢门哐当一声关上,锁头咔哒响了一声。
沈砚走到墙角坐下,背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军饷案,三十万两,赵德海只是个千户,绝对没这么大胃口。
北镇抚司管着军饷押运,上面还有镇抚使陆承业,再往上,是兵部,还有内阁。
这笔钱到底是谁吞了?
陆承业到底知不知情?
他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是想借机扳倒谁,还是真的想整顿内部?
还有魔教,为什么会牵扯进来?军饷跟魔教有什么关系?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沈砚揉了揉太阳穴。
不急,一步一步来。
先拿到真账册,再查档案,顺着账目一笔一笔往上捋,总能揪出背后的人。
他睁开眼,看向牢门外的黑暗。
十天。
足够了。
最起码,足够他把水搅得更浑,给自己挣出一条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