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找上门来，是三天后的事儿。

不是裴福，是裴忠国亲自派人送的帖子和礼。礼很重，两只古董锦盒，里头是上好的老山参和一件羊脂玉的平安扣。帖子写得客气：诚邀小先生择日府上一叙，老朽当面谢恩。

沈舟把礼原样退回去了。

"莫搞这些。"他对来人说，"人救了，礼莫送。你们裴老太爷身子虚，缓两个月就成。"

来人愣住，头回见退礼的。

周伯在里屋听见，摇头笑："得嘞，你这脾气，裴家那些人理解不了。"

"理解不了就理解不了。"沈舟把退礼的单子搁桌上，"我救的是人，不是裴家的面子。"

可裴家救人的消息，到底还是传开了。

京城医学会里，有个叫周明远的老权威，听见这事儿，嗤之以鼻。

周明远六十出头，秃顶，戴副金丝眼镜，在京城中医圈说话算数。他跟沈耀是旧识——沈耀接手沈氏医族后，没少在学会里走动，两人喝过几回酒，关系不错。

"江湖把式。"周明远在学会的茶室里，跟几个后辈说，"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自称妙手。裴老太爷那病，明明是痰厥，西医处理得当也能缓，碰巧让那小子赶上了，倒成了他功劳。"

有个后辈小心问："可听说，是三根针下去，痰就出来了……"

"碰巧。"周明远摆手，"那小子姓什么，哪儿人，有执业资格没？一概不清。这种人，最容易出事。真出了事，砸的是咱们整个中医界的牌子。"

他没说的是，沈耀前两天给他打过电话，闲聊里提了句："周老，听说京城出了个湘西来的野大夫，扎针挺唬人。您多留神，别让外行坏了行里的规矩。"

周明远当时就记下了。

学会办沙龙，是周末。地点在协和医院旁那栋老楼里，红木桌椅，茶香袅袅。来的都是圈里人，穿得齐整，说话慢条斯理。

沈舟是被"请"去的。

请他的人，是裴家一个旁支晚辈，姓刘，客气得过头："沈先生，周老想请您来坐坐，大家切磋切磋。裴老太爷也说了，您这样的高手，该让行里人见识见识。"

沈舟本不想去。周伯却说："去。躲是躲不过的。你不去，人家更说你心虚。"

沙龙上，周明远端坐着，等沈舟一开口，就准备挑刺。

可沈舟不怎么开口。人家问，他短句答。湘西口音重，话又硬，听着不像"高手"，倒像个村里来的。

有人递了个病例过来："沈先生，您给看看这位，怪脉，我们几位都摸不准。"

那是周明远特意安排的病人。老太太，七十多，脉象忽快忽慢，西医查不出名堂，周明远的几个学生摸了都摇头。周明远心里有数——这是情志郁结，加上换了季，气机乱了。他本想自己收尾，显一手，顺带压沈舟一头。

沈舟走过去，三根指头搭上老太太腕子。

屋里静。

他摸了有一盏茶工夫，忽然开口："阿婆，您是不是总觉着胸口堵，夜里睡不着，白日又心慌，饭也吃不下？"

老太太睁眼："对对对！您怎么知道！"

"莫慌。"沈舟从袖兜里摸出一根针，"您这是气堵在肝里，下不去。我给您顺一顺。"

一根针扎下去，老太太长长舒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哎哟……这胸口，一下子松快了。"

满屋人看周明远。

周明远脸僵着。这病例他自然看得出来，可他打算留到收尾再点破，显自己稳。没想到沈舟当众一针，把他的布置全搅了。

"咳。"周明远端起茶杯，"小伙子，手倒是快。不过这病根在情志，光扎针不够，还得——"

"够。"沈舟把针起了，棉签按上，"回去喝三天陈皮泡水，莫生闷气，就好。"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连声道谢。旁边几个年轻大夫，看沈舟的眼神变了。

周明远放下茶杯，笑得不太自然："沈……小友是湘西来的？令师是哪一位？"

"跟人学了两手，算不得师承。"沈舟还是那句。

"学了两手就能治怪脉？"周明远语气淡了些，"年轻人，中医这道，深得很。莫仗着碰巧一两回，就以为——"

"周老。"沈舟抬眼，眼神不躲不闪，"您刚说这病根在情志。可您方才摸脉的时候，手指头在老太太腕子上停了不到三息，就移开了。您没问她夜里睡不睡得着，也没看她舌苔。您不是看不准，是太想留到收尾，显您稳。"

屋里一下没声了。

周明远手里茶杯顿住。他没想到，这村里来的小子，当众把他那点心思挑明了。

沈舟没再多说，朝众人一点头，转身走了。灰布衫晃了晃，门在背后合上。

周明远盯着那扇门，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

"沈耀啊，你那弃弟，在京城露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清楚。"

"湘西口音，左手腕带疤，三根针救了裴老太爷。错不了，是你家那位被逐出去的舟伢子。"

沈耀的声音冷下来："周老，多谢。这事儿，我来处理。"

沈舟下了楼，夜风一吹，才觉出后背出了层薄汗。他摸出袖兜里的针，三根都在，捏了捏，又别回去。

胡同口，周伯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把烟递过去。沈舟不抽，摇头。

"周老那张脸，你看见没？"周伯笑，"三分红七分白，跟被你扎了一针似的。"

"他该谢我。"沈舟在台阶上坐下，"那老太太的病，他本想留到收尾显摆。我抢了，是他自己磨蹭。"

"你呀，嘴比针还利。"周伯把烟点上，"不过你今儿这一出，是把周明远得罪死了。他在学会里说一不二，往后你要考什么证、进什么门，他都卡你。"

沈舟看着胡同里那点昏黄的灯："我本来也没想进门。"

"可京城就这一个门。"周伯吐了口烟，"你救了裴老太爷，裴家记你的恩；你当众削了周明远，周明远记你的仇。恩仇两头一担，你这小大夫，想安生是安生不了了。"

沈舟没说话。他想起苏晚。想起她说的，祖父要寻那味沈老太爷写的方子。

第二天诊所开门，头一个来的是隔壁胡同的刘婶。北京大妈，嗓门亮，捂着脖子进门："沈大夫哎，昨儿刮大风，我那老寒肩又犯咯，转头都费劲，您给瞅瞅。"

周伯在柜台后头搭腔："得嘞刘婶，您这脖子，跟北京春天的风一样，说来就来。"

沈舟让她坐稳，三根指头搭上肩颈，摸了摸筋结的位置，取针扎了两处。刘婶"嘶"一声，随后长舒气："哎哟喂，松快了！沈大夫您这手，神了。"

"筋结开了，回去热敷三天，莫沾凉风。"沈舟起了针。

刘婶掏出把瓜子要塞，沈舟摆手拒了。她乐呵呵走了，到门口又回头："沈大夫，下回我那口子腰疼，还来找您！"

周伯等人走了，咂嘴："你瞧，口碑是这么攒的。周明远在学会里诋毁你，架不住胡同里这些大妈信你。"

沈舟没接话，把针别回袖口。他想起周明远那张三红七白的脸。学会里的一句话，压不过胡同里的一句"沈大夫您真神"。可他也清楚，周明远能卡他的门。这仗，才刚开头。

那方子，一半在他爹留下的旧物里，一半在周伯抽屉那角发黄的纸上。

"周伯，"他停了碾药的手，问，"我爹留给我的那半张方子，您知道在哪不？"

周伯烟头一顿："……你爹没给你？"

"给了。缝在我那件旧袄夹层里，我到京城才翻出来。"

周伯盯了他好久，把烟按灭："你爹这人，一辈子算得精。他留了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我。说是要等'能接的人'到了，才拼。"

"能接的人，是谁？"

"你爹没说。"周伯站起来，拍拍裤腿，"走吧，关门了。明儿苏家那姑娘还要来认药材行呢，你陪着点。她祖父苏伯庸，当年跟你爷爷有过大恩。"

沈舟跟着起身。夜里的胡同很长，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电话那头挂了。沈耀坐在沈氏医族京办的红木桌后，指节敲着桌面。三年了，他以为那小子死在外头了。没想到，回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