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关营地的药坊门前,排着一列人。
没人说话。
风从外墙的砖缝里钻进来,卷着细灰,落在每个人的肩头。那灰不是土,沾在衣上便像一层洗不净的尸霜。陆沉渊站在队尾,右手压着肋下,掌心隔着粗布,仍能摸到那一块僵硬发冷的皮肉。
烬伤又往里钻了。
三日前还是一根手指宽的灰斑,如今已沿着肋骨爬出半掌长。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塞着烧透又冷却的炭渣,钝钝地磨。
前头有人从药坊里出来,脸色蜡黄,手中捏着半枚褐黑药丸。
那人走得很快,像怕慢一步,药丸就会被谁抢去。
药坊门内的木案后,摆着一只浅铜盘。盘中只剩七枚寿元丸,颗颗皆有裂纹,药皮上还沾着未筛尽的渣屑。
轮到陆沉渊时,药坊里那人抬了抬眼。
“烬伤?”
陆沉渊没有应声,只将腕口露出来。灰线已从腕骨攀上小臂,像一截埋进肉里的枯根。
那人啧了一声,从铜盘里拈起一枚最小的寿元丸,在指间搓了搓。
“这枚,能压一月。三月工钱。”
陆沉渊看着那药丸。
劣质寿元丸,药力杂驳,能不能压住一月,全看服用之人的命硬不硬。若是烬伤深些,药力一入腹,反倒会将沉在血肉里的浊性搅出来,死得更快。
三月工钱,换一枚未必值半月命的药。
“赊着。”药坊那人见他不动,语气淡了些,“营地里能赊药的,也就我这儿。过了今日,等烬伤走到心脉,外墙都不会收你的尸。”
陆沉渊垂着眼,没去接。
他这具身子原本便没多少余地。穿到灰关时,前身已经在烬域里熬了数年,拿命换来的工钱大半填进药坊,还是没能压住烬伤。如今寿数只剩三月,账上却早被划得干干净净。
若再赊,往后连入烬猎杀的份额都会被药坊扣走。
“不要了。”他说。
药坊那人手指一顿,随即将药丸收回铜盘,嘴角动了动。
“硬撑?你这样的,我见得多。等夜里疼得咬碎牙,再来跪门,也没药给你。”
陆沉渊转身时,目光从药坊后门掠过。
两名杂役正抬着木箱往外走。箱缝里漏出细碎褐末,是炼药筛下来的废渣。那些渣原本该倒进灰坑,今日却被单独封了箱,送往猎团仓库的方向。
他看了两眼,没停。
灰关里的人,能活过明日便已算赚。药渣去哪里,自有能从里头榨出油水的人操心。
营地中央,猎团的木牌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牌上钉着一张新纸,纸角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外墙清障。
一日两顿干粮,活着回来,按斩获折算工钱。若能取到异兽烬核,可换寿药、粮票,或抵旧债。
木牌下站着韩魁。
他身材粗壮,披着一件半旧皮甲,皮甲领口缝着灰关猎团的铁牌。他左颊有一道横肉挤出的旧伤,笑起来时,那伤疤也跟着扭。
“外墙裂缝又开了,浅层烬鼠钻得勤。谁愿去,自己报名字。”
人群里有几人上前。
韩魁拿着木炭,一笔笔记下。记到后头,他抬眼扫过人群,视线在几个脸带灰斑的人身上停了停。
“陆沉渊。”
陆沉渊走过去。
韩魁低头看着名册,像是才想起有这么个人。
“正好。你进死组。”
四下里突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谓死组,原本不在猎团的规矩里。只是这些年外墙外的烬尘越来越重,轻伤的留在营里做杂活,伤重的便被赶去最险处。若死在烬里,遗物由猎团收回,若侥幸带回烬核,猎团再赏一口残羹。
有人喉咙里咳了一声,低头避开。
陆沉渊道:“清障名额按旧规抽签。”
“旧规?”韩魁抬起脸,笑意很薄,“你一个欠了药坊账的人,倒与我讲起旧规。外墙缺人,你有手有脚,便该去。还是说,你想留在营里等死?”
他伸出两根粗短手指,轻轻弹了弹陆沉渊肋下灰斑的位置。
衣料陷进去,里面的皮肉却像木头。
“烬伤都进骨了。死在外头,好歹能给营地省一口粮。”
陆沉渊没退。
韩魁的手指停在半空,似乎没想到他还能忍住。片刻后,韩魁冷哼一声,在名册上重重划了一笔。
“拿弩,半个时辰后出墙。记住,死组带回来的东西,先归猎团验看。藏私,按盗猎处置。”
陆沉渊接过一把旧弩。
弩臂裂过,又用铁片钉死,弦也泛着毛。箭囊里只有五支短矢,箭头锈迹斑斑。死组另有四人,都是营地里熬得最苦的一批,其中一个瘦高汉子提着残弩,走路时右腿有些拖。
那人看了陆沉渊一眼,低声道:“许三。”
陆沉渊点头。
“墙外别走前头。”许三抹了把鼻下干裂的血痂,“韩魁让咱们去的地方,不是清障,是填缝。”
灰关外墙是以旧石垒起的,墙根向外延出一片狭窄荒地。再远处,便是长年不散的烬雾。雾里没有风,也没有鸟鸣,只有灰白的尘不断翻滚,像有什么东西伏在下面缓慢喘息。
出墙前,每人领了一块浸水的粗布,蒙住口鼻。
那点水撑不了多久。
墙门开时,外头的灰扑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陆沉渊迈出去的瞬间,肋下烬伤猛地一紧,像有一只枯手从胸腹里攥住了心脉。
他停了半步。
身后,韩魁站在墙门阴影里。
“走啊。”他说,“别误了时辰。”
陆沉渊没有回头,握紧旧弩,跟着死组往裂缝处走。
外墙西侧有一段塌陷,裂口只容两人并肩。墙根堆着新掉下来的碎石,石缝间满是细小爪痕。许三蹲下看了一阵,脸色有些发白。
“新痕。”
话音未落,碎石深处传出一阵窸窣。
很轻。
接着,一只灰黑色的东西从缝里钻出半个脑袋。它的眼珠浑浊发白,嘴裂得极大,露出的牙细密如针。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烬鼠。
浅层最常见的异兽,单只不难杀,真正麻烦的是群。一旦见血,便会顺着血腥钻出来,直到把能动的东西啃干净。
有人抬弩便射。
短矢钉进一只烬鼠背上,它翻滚了两下,尖叫着扑得更快。
裂缝里,更多灰影涌出。
“退!”许三嘶声道,“往墙根退!”
死组几人背靠残墙,弩矢一支支射出。烬鼠贴着石缝乱窜,皮毛上沾满烬尘,短矢射中也未必能立刻毙命。一个人动作慢了半拍,小腿被咬住,整个人摔进碎石堆里。
惨叫刚起,便被鼠群淹没。
陆沉渊扣动弩机。
一支短矢射偏,擦过烬鼠耳侧,钉在石上。
他重新上弦,手指却不稳。
烬伤在此时烧了起来,灰线仿佛活物,一寸寸往肩头蠕动。眼前的烬雾开始摇晃,鼠群的尖叫声隔着一层厚水传来。
一只烬鼠扑上碎石,直冲他的咽喉。
陆沉渊横弩去挡。
鼠牙咬进弩臂,木屑飞溅。那张裂开的鼠口近在眼前,腥臭里混着烬尘的焦味。他的手臂被压得向下沉,肋下旧伤骤然抽紧,像有什么沉在更深处的东西被这一下逼醒。
不是热。
是一缕极冷的气息。
它从胸腹间无声散开,穿过血肉,穿过那片灰硬的烬伤。陆沉渊耳边忽然静了,烬鼠的尖叫、许三的呼喝、石块崩裂的声音都远了。
有极古老的低诵,自不知何处传来。
听不清字。
只觉得每一声落下,血肉里的浊意便沉一分。
他看见了。
眼前烬鼠的皮肉像被剥开,骨骼、脏腑、污浊纠缠的血线全都显露出来。那东西腹内有一团暗红烬核,外壳坚硬,中央却裂着一道细微缝隙。缝隙里盘踞着一线发黑的死气,随着它每一次扑咬微微收缩。
陆沉渊怔了一瞬。
那只烬鼠已咬断弩臂,朝他手腕扑来。
他侧身避开,肩头撞在残墙上,疼得眼前发黑。地上有半截断矢,是方才射偏留下的。他抓起断矢,反手刺出。
矢头穿过烬鼠张开的下颚,没有入腹。
陆沉渊没有再看它。
他的目光越过鼠群,落在裂缝最深处。
那里伏着一只格外肥硕的烬鼠。它没有上前撕咬,腹部拖在碎石间,四周的烬鼠却都围着它转。那只鼠的腹内,同样有一团烬核,只是裂隙更深,像被什么从里面凿过。
鼠王。
“许三!”陆沉渊声音发哑,“左边石槽,朝里射!”
许三正被两只烬鼠逼得后退,闻言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迟疑。
“射那只大的!”
陆沉渊抓起脚边石块,狠狠砸向墙根一块松动的残砖。
残砖本就悬着,石块砸中后轰然下落,正堵住鼠群冲出的窄口。烬鼠受惊,纷纷回窜。鼠王被挤在石槽前,抬头发出一声尖锐嘶鸣。
许三咬了咬牙,抬弩。
弩弦崩响。
短矢穿过翻滚的灰尘,正中鼠王腹侧。
位置偏了。
鼠王痛得翻滚,碎石四溅。陆沉渊已冲上前去,手里只剩那支断矢。他踩过一只挣扎的烬鼠,借残墙跃起,断矢对准那道唯有他能看见的裂隙,狠狠捅下。
鼠王腹部猛地一缩。
断矢折断。
一股滚烫腥臭的气息喷在陆沉渊脸上。他没有松手,将半截矢杆连同手掌一起压入裂隙。
鼠王挣扎得极猛,利爪在他小臂上划出数道口子。可那道裂隙被捅穿后,腹中烬核像失了支撑,迅速黯下去。
鼠王抽搐片刻,终于瘫在碎石上。
周遭烬鼠乱了。
它们绕着鼠王尸体打转,尖叫渐低,随后一只只钻回裂缝深处。
墙外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粗重喘息。
陆沉渊跪在地上,手掌被烬血浸透。那股极冷的气息还在体内游走,所过之处,烬伤里积了许久的灼痛竟退了些许。
可与此同时,一缕灰白色的痕,悄无声息沉进了他的经脉。
像一根细针。
他抬手剖开鼠王腹部,从那团黯淡血肉里摸出一块残损烬核。烬核只有半个指节大,边缘满是裂口,却仍有微弱的温意透出掌心。
鼠尸翻开时,一片黑色的碎屑从脏腑间滑落。
不像骨,也不像石。
陆沉渊捏起那碎屑,边缘有一道模糊残纹。他看不懂,只觉得那纹路弯折得古怪,像曾在哪片残墙的旧刻里见过。
“拿到了?”
韩魁的声音从墙门方向传来。
他带着两名猎团的人走近,目光先落在地上的鼠王尸首,又落在陆沉渊手中那块烬核上。
死组还活着的三人都没说话。
韩魁蹲下身,捻了捻鼠王腹内的血肉,面上笑意一点点淡去。
“倒有些本事。”
他伸出手。
“烬核,交来。”
陆沉渊将黑色符屑攥入掌中,另一只手缓缓合拢,将残损烬核遮住。
韩魁盯着他,眼皮微微一跳。
“还有。”他直起身,望向那条仍在往外渗灰的裂缝,“鼠群退回去了,裂缝没清干净。死组的人,继续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