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涌出的灰,比墙外浓得多。
它贴着地面翻,遇到人的脚踝便缠上来。粗布浸出的水气早已散尽,吸进肺里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细小颗粒,刮得喉间发苦。
韩魁站在裂缝外,没有跟进来。
“清到尽头再出来。”他隔着灰雾说道,“谁敢私自折返,按逃役算。”
许三回头望了一眼。
墙门处那两名猎团的人已经守住退路,弩端垂着,却始终对着他们这边。韩魁的身影停在墙外,隔着一层浮灰,轮廓渐渐模糊。
死组剩下三人,一前一后进了裂缝。
陆沉渊走在最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方才那块残损烬核已被他塞进一具烬鼠尸体的脊骨里,外面只留了半块破碎外壳。鼠尸被碎石压住,韩魁来时匆忙,只取了他主动递出的那层壳。
韩魁拿到碎壳时,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
正因如此,陆沉渊才更不能大意。
若韩魁只图烬核,见到那种成色的碎壳,该骂几句晦气。可他什么都没问,甚至没有细看鼠王腹中那片黑色符屑。
像是早知道那里会有什么。
裂缝两侧的墙基湿冷,石缝里嵌着许多旧年凝结的灰垢。越往里,地上的鼠粪越少,反倒多了些凌乱的拖痕。
许三蹲下来,用手里的短刀拨了拨灰层。
“不是鼠爪。”
陆沉渊停步。
拖痕很新,一直延向墙根深处。那里有块半人高的石板,边缘覆了灰,乍看与周围无异,细看却能发现石板下方有一道狭缝。
有人从营地内侧挖穿了墙基。
另一个死组成员凑近些,喉头滚动:“谁会往外挖?”
许三没答。
灰关外是烬域。烬尘能要人命,异兽也能要人命。正常人只会将墙砌得更厚,不会在墙根底下留下这样一条通向外头的洞。
陆沉渊看着石板边缘,忽然想起药坊后门抬出去的木箱。
那些废渣,或许本该倒进灰坑。
“别动。”他说。
许三手里的短刀停住。
陆沉渊的肋下又开始疼。
那缕灰白道痕沉在经脉里,起初只是冰冷,此刻却像被烬尘勾动,一下一下刺进骨缝。他眼前的灰雾晃开,石板、墙根、许三的背影全都出现了重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深处忽然多出几条不该有的暗线。
石板下方,有东西。
不是活物。
一团黏稠的黑褐色膏泥,混着细碎药渣,贴在洞壁上。那东西散着极淡的腥甜气,几乎被烬尘遮住,却让陆沉渊想起方才鼠王腹中的黑符屑。
诱兽之物。
他没说破,只往后退了半步。
“鼠群还会回来。”
话音刚落,裂缝深处响起一阵密集的爪声。
比先前更近。
许三脸色一变,抬弩对准灰雾。死组剩下那人下意识往后退,却被碎石绊了一下,脊背重重撞在墙上。
灰雾翻开。
一双双浑白眼珠从里面亮起。
烬鼠没有散去。它们只是退入裂缝深处,等着血腥和腥甜将更多同类引来。鼠群之中还有两只体形较大的,背脊鼓起,皮毛下不断有黑灰色的肉瘤蠕动。
“别射。”陆沉渊低声道。
许三看了他一眼,手指扣在弩机上,没有动。
鼠群缓慢逼近。
陆沉渊的目光落在最前方那只大鼠身上。灰白道痕刺得他太阳穴发胀,视野时明时暗。那只大鼠的血肉在他眼里一层层剥开,腹内烬核浑浊不堪,病灶却不在烬核上。
在颈后。
那里有一团被烬尘堵死的血肉,像是被什么外物长期侵蚀,鼓成一枚发黑的肉结。
另一只也是。
他抬起旧弩,箭囊里只剩三支箭。
“左边那只,颈后。右边那只,等它抬头。”
许三没有问他如何看出来,只将弩口略略压低。
鼠群冲了。
最前方几只烬鼠贴地窜来,陆沉渊不退,等到那只背脊鼓起的大鼠扑至近前,才侧过肩。鼠爪擦过他胸口,撕开衣料,在皮肉上留下火辣辣的血线。
他抬弩,几乎抵着那东西的颈后扣动弩机。
短矢没入肉结。
大鼠扑到一半,身体猛地僵住,随即砸在地上。它口中涌出灰黑色的血沫,四肢抽搐着抓挠碎石。
许三那一箭紧随而至。
另一只大鼠刚抬头嘶叫,短矢便钉进颈后。它没立刻倒下,反而发狂般撞向石板,利爪将石板边缘刨得碎石飞溅。
那团黑褐膏泥露了出来。
腥甜味骤然变浓。
烬鼠群像被什么牵住,齐齐扑向墙根。
“就是现在!”陆沉渊喝道。
许三抬脚将地上尸体踹向鼠群。其余那人也反应过来,抓起碎石乱砸。鼠群为了争抢那团诱兽膏,彼此撕咬踩踏,裂缝里一时全是尖利的叫声。
陆沉渊冲到石板旁。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团膏泥,只用断矢将其挑开。膏泥底下压着一片褪色的布,布中夹着几块黑色符屑,纹路与鼠王腹中那片如出一辙。
还没看清,裂缝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韩魁来了。
他进来的速度很快,像早就守在外头。两名猎团的人紧随其后,弩矢直指死组众人。
韩魁先看见石板下的膏泥,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下一刻,他抬脚踩下。
那团黑褐膏泥被靴底碾开,混着灰尘与碎石,黏成一片污迹。韩魁弯腰抓起旁边一块石头,重重砸下,将那些符屑尽数砸进泥里。
“谁让你们擅自破墙基的?”
许三张了张嘴。
韩魁已经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陆沉渊身上。
“清障不清,私挖墙基,诱来鼠群。按营规,够死一次了。”
陆沉渊握着断矢,没有开口。
他看见韩魁砸泥时,袖口往上卷了一寸。那粗布袖里贴着一张黑符,边缘露出的残纹,与泥中碎屑极像。
韩魁也看见他在看。
两人隔着浮灰对视了一息。
韩魁慢慢将袖口放下,脸上重新挂起那点皮肉不动的笑。
“怎么,不服?”
“鼠群原本就在裂缝里。”陆沉渊道,“墙基被人挖开,里面留了引鼠的东西。我们只是碰上了。”
“谁能作证?”
韩魁问得很快。
另一个死组成员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他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滴进灰里,很快便没了颜色。
许三往前一步。
“我看见了。”他嗓音干涩,“洞是新挖的,里头有膏泥。陆沉渊让我们别碰,是鼠群自己冲过去的。”
韩魁盯着许三。
许三握弩的手指发白,却没退。
裂缝里静了片刻。
韩魁忽然笑了。
“既有见证,便不按私挖算。”他抬手指了指地上几具烬鼠尸体,“不过你们坏了墙基,总得担责。这样罢,今日斩获都交猎团,抵你们的罪。”
许三脸色发青。
烬鼠的肉不值钱,可其中那两只大鼠腹里或许有烬核。那是他们拿命换来的东西。
陆沉渊却先开了口。
“可以。”
韩魁眯起眼。
“战利品皆可交。”陆沉渊道,“但依营规,清障所得先折伤药。我们三人都见了血,猎团拿足六成,其余折药。”
他停了停,又道:“不然墙外清障的事传开,往后伤重的人宁肯死在营里,也未必肯替猎团卖命。”
这话不高,却落得很实。
死组本就是韩魁压着人命凑出来的。若真将所有斩获尽数吞掉,今日活着出去的人一张嘴,外墙往后便再难凑足人手。
韩魁面上的横肉动了动。
他很想发作,最终却只是冷冷吐出一句。
“按你说的办。”
他俯身收拾鼠尸,动作粗暴,像在翻几块无用的烂肉。陆沉渊趁旁人不注意,将压在石缝里的那截鼠脊踢进更深的灰里。
里面藏着真正的残损烬核。
而那块被韩魁夺去的,只是一层碎壳。
出裂缝时,天色已沉。
灰关的墙门在身后合拢,厚重石门隔绝了外头的烬雾,也隔不住衣物上带回来的灰味。韩魁让人将战利品抬去仓库,临走前回头看了陆沉渊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像把他的名字又往心里按了一遍。
许三一直等到猎团的人走远,才挪到陆沉渊身边。他走路更跛了,右腿裤管被血浸透,面上却没什么痛色。
“方才谢了。”
陆沉渊摇头。
许三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截东西。
那是一根断骨,灰白色,约有半尺长,骨面上布满细密孔洞,像被烬尘蛀空。它的一端有刀斧劈砍过的痕迹,另一端却生着几道不规则的黑纹。
“墙基下面挖出来的。”许三把断骨递来,“我没让韩魁瞧见。”
陆沉渊接过。
断骨很轻,入手却有一丝微弱寒意。他看不出这是什么骨头,像人骨,又比寻常人骨粗硬得多。那几道黑纹蜿蜒在骨面上,隐约组成一个残缺纹路。
与黑色符屑上的纹路,能对上半边。
肋下那缕灰白道痕忽然颤了一下。
极轻。
像沉睡在骨血深处的什么东西,隔着漫长岁月,听见了一声无人能懂的叩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