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骨落在掌中,凉得像一截刚从深井里捞出的铁。
陆沉渊没有立刻收起。
营地里的风从巷口穿过,吹动许三裤管上凝住的血痂。远处药坊还亮着灯,昏黄灯火压在纸窗后,窗上投出几道来回忙碌的人影。
灰关入夜后很少有人走动。
能留在外头的,要么是巡墙的,要么是没地方可回。
“这骨头不对。”陆沉渊道。
许三低声问:“不是人的?”
“像兽骨。”
陆沉渊以拇指擦过骨面。那些细密孔洞间,藏着极淡的晶丝,若非肋下灰白道痕微微发寒,寻常人只会将其当成烬尘侵蚀留下的裂痕。
可那些晶丝并未死去。
它们沉在骨中,彼此勾连,如一张极细的网。
陆沉渊曾在灰关外墙的旧石刻上见过类似纹路。那些石刻残缺得厉害,大半被后人用灰泥补过,只余几笔难辨的弯折痕迹。灰关建城不过数百年,而这截骨头里的晶丝,沉积得远比城墙更久。
久到不像一处边境营地该有的东西。
“墙下的通道,不是近来才有。”陆沉渊将断骨包进衣襟,“韩魁他们只是把它重新挖开。”
许三的脸色沉了沉。
“他们往外墙底下埋药渣,引烬鼠进来。鼠群多了,清障就得死人。”他停了停,“可死人对他们有什么用?”
陆沉渊没有答。
韩魁不是蠢人。若只是为了吞几枚烬核,犯不着在墙基埋下诱兽膏。外墙一旦失守,最先遭殃的便是灰关。
除非那条旧通道里,有比整座营地更重要的东西。
“你腿上的伤,去药坊看看。”陆沉渊道。
许三苦笑一声:“看不起。今日折的伤药,怕是已经进了韩魁的账。”
“明日来找我。”
许三抬头。
陆沉渊已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去。灰关的夜色很沉,墙外烬雾映进来,像一层灰白的霜,压在低矮屋檐上。
他没有回住处。
药坊后门外堆着几只旧木箱,白日里抬出来的废渣尚未运走。箱边坐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学徒,正拿木铲翻拣渣末,将其中没烧透的药块挑进竹筐。
见有人靠近,那学徒立刻把筐往身后一拢。
“药坊重地,夜里不接诊。”
陆沉渊从怀中取出两截烬鼠尾骨,又放下一枚尚带血丝的尖齿。
“换一箱药渣。”
学徒眼睛动了动。
烬鼠材料不值大钱,却能磨粉入药,填进最低等的伤散里。像他们这种人,身上没有余粮,也拿不出钱,只能拿命里刮下来的零碎换东西。
“这些不够。”
“够换半箱。”
“渣是药坊的,不是灰坑里的土。掌柜知道——”
“那便再添这个。”
陆沉渊摊开手,掌中是一块指甲盖大的烬鼠皮。皮上凝着一线淡红,虽无烬核,却是那两只异变大鼠颈后肉结里剜出的残料。
学徒呼吸微微一滞。
他飞快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你从哪弄来的?”
“墙外。”
“这种东西别拿去猎团。”学徒将残料捏起,塞进袖里,“近来寿元丸成得越来越少,掌柜却让我们把能用的药性都筛出来。你这块,能顶半斤药渣。”
陆沉渊看着他。
“成丹率为何会降?”
学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烬核不够好。前些日子送来的几批,全是空壳,炼开以后连渣都算不上。”
空壳。
陆沉渊想起韩魁收走鼠王碎壳时,平静得近乎反常的神情。
药坊后门的帘子忽然掀开。
一个面色枯黄的中年人走出来,眼窝深陷,手里还攥着一把药匙。他先看见陆沉渊,又看见学徒袖口鼓起的一角,目光便冷下来。
“谁准你私换的?”
学徒一哆嗦。
“掌柜。”陆沉渊先开口,“清障折药未发,我拿材料抵账,换些废渣敷伤。”
掌柜眯眼打量他。
“陆沉渊?”
“是。”
“你倒还活着。”掌柜将药匙在门框上敲了敲,“废渣可以给。你身上的烬伤若再拖两日,拿一箱渣也敷不回来。寿元丸只剩三枚,还是旧价,三月工钱。”
陆沉渊道:“成丹率既降,为何还是旧价?”
掌柜脸上没什么表情。
“药少,价自然高。灰关没有第二家药坊,你若嫌贵,大可不买。”
他说完,转身便走。
门帘落下时,陆沉渊看见柜台后摆着一只新铜盘。盘中三枚寿元丸皆裂得厉害,药皮上甚至带着未融尽的灰粒。
药力比白日那七枚还差。
学徒沉默着,将半箱药渣推了出来。陆沉渊接过木箱,没有回头,只道:“你叫什么?”
“阿七。”
“明日若有人问,便说我拿了渣去填伤口。”
阿七一愣。
陆沉渊已经提箱离开。
灰关西北角有一处废弃窑洞。早年营里烧制墙砖,后来窑火灭了,窑顶塌掉半边,便只剩些无主的焦土与残砖。那里离外墙不远,夜里常有灰从裂缝渗进来,没人愿意去。
正适合藏东西。
陆沉渊进窑洞时,先将入口用碎砖虚掩,又在地上撒了一层细灰。
若有人跟来,必会留下脚印。
窑内还残着一座裂开的土炉。他取出鼠王烬核,放在炉口,随后将药渣一把把倒入炉膛。
褐黑色的渣末混着干枯草根、碎骨与未化尽的药皮,闻起来有股陈腐苦味。寻常药师炼丹,最忌这种东西。浊性杂乱,稍有不慎,便会毁了整炉药材。
可陆沉渊没有别的路。
他割破指尖,将一滴血按在烬核边缘。
灰白道痕在经脉里轻轻一震。
窑洞忽然静了。
土炉中的药渣没有燃起来,反倒缓慢塌陷下去。那些灰黑色的碎末像被无形之手剥开,细微浊气从中升起,沿着炉壁盘旋。
陆沉渊胸腹间传来一阵刺痛。
那缕冷意自烬伤深处流出,穿过手臂,落进土炉。浊气先是翻涌,继而一点点沉下去,沉成炉底黏稠的黑泥。
黑泥之上,浮出七滴药液。
清澈,微白。
像晨雾凝在枯叶上的露。
陆沉渊盯着那七滴药液,喉间有些发紧。他没有立刻服下,而是以断骨轻触其中一滴。
药液沿骨面滑动。
断骨里的晶丝微微亮起,随即又沉寂下去。
没有浊性。
他将药液倒入破陶瓶,仰头饮下。
药液入腹,没有寿元丸常有的燥热,也没有烬伤被强行压下时的窒闷。它很快散开,像一线清凉的水,顺着干裂的血肉慢慢浸过去。
肋下的灰斑随之收缩了一丝。
并不多。
可那种日日逼近心脉的钝痛,终于缓了下来。
陆沉渊闭目片刻,心里已有判断。
这些药液只能续命七日。
七日之后,烬伤仍会继续蔓延。可至少,这七日不必再靠赌命换药。
炉中的浊泥却没有散去。
它缓缓蠕动,顺着砖缝向外渗。窑洞外不知何时起了风,灰尘沿着破口涌入,越聚越多,像是被炉中残留的浊气牵引。
陆沉渊心头一沉。
引兽。
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刮擦。
不是鼠爪。
那声音尖细,像薄刃拖过石面,从窑洞外绕了一圈,停在入口处。
一片狭长的灰影落下。
烬螳螂。
它比人还高,前肢如两柄弯镰,甲壳上覆着层层灰翳。头颅微微偏转,复眼里没有瞳孔,只有浑浊的暗红光点。
此物不擅追人,却嗜食新生浊气。
窑洞狭窄,陆沉渊退无可退。
他手里只剩一把短刀,刀刃卷口,连烬鼠的硬骨都未必能砍断。烬螳螂两柄前肢已探进洞内,镰刃擦过土墙,削下大片泥屑。
陆沉渊没有拔刀。
他抓起炉底那团尚未散尽的浊泥,连同剩下的药渣,全数抛向土炉深处。
下一刻,他踢翻了旁边的半罐灯油。
火折落下。
轰的一声,药渣燃了。
火焰并不旺,颜色却发青。烬螳螂被浊气与火光一激,前肢猛地收回,甲壳下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它没有扑灭火焰,反而伏低身躯,背甲一寸寸裂开。
它在蜕壳。
异兽蜕壳之时,旧甲脱落,新甲未成,是唯一能伤它的机会。
陆沉渊等的便是这一刻。
灰白道痕刺入双眼。
他看见烬螳螂颈下那层薄膜,薄膜内有一团暗红烬核。烬核周围缠着数条黑线,而最细的一条,正随着蜕壳时的起伏不断收缩。
“这里。”
他低声道。
烬螳螂忽然抬头,镰肢破火而来。
陆沉渊侧身贴墙,镰刃擦着肩头钉入土壁。他借那一瞬的空隙欺近,短刀从颈下薄膜刺入。
刀尖只入半寸,便被一股巨力卡住。
烬螳螂的头颅猛地拧向他,复眼暗红,另一柄镰肢横扫而来。
陆沉渊没有拔刀。
他双手压住刀柄,连人带刀往前一送。
薄膜破开。
那条黑线断了。
烬螳螂的身体僵在原地,镰肢停在他颈侧,锋刃离皮肉不过半寸。数息后,庞大的虫躯缓缓歪倒,砸塌了半面土炉。
火光摇晃。
陆沉渊坐在碎砖间,肩头衣料裂开,皮肉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他喘息未定,肋下忽然传来异样的搏动。
不是烬伤。
那灰硬的血肉深处,像埋着一粒极小的东西,正随着药液散开的余韵,轻轻跳了一下。
陆沉渊抬手按住肋下。
灰白道痕之下,他看见了。
一粒漆黑的种子嵌在血肉最深处,外层裹着细密灰丝。它不属于他的经脉,也不像寻常烬伤凝结出的浊块。
更像有什么东西,早在他来到灰关之前,便留在了这具身体里。
窑洞里,断骨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骨面上的晶丝亮了。
那粒烬种也随之微微震颤,隔着血肉与尘土,像在回应外墙之下某个沉睡太久的存在。
洞外传来跛脚的脚步声。
许三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沉渊,韩魁刚在猎团点了你的名。”
“他说三日后,要你下外墙旧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