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域广阔,分割万千地界秘境,无数修士在此浮沉求生。
青荒郡,坐落于凡域边缘,隶属于云荒界。
此地群山荒芜,灵气稀薄,各方势力孱弱,在偌大凡域中毫不起眼。
苍云宗,外门杂役峰。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雾气裹挟着刺骨阴冷,顺着破败茅草屋顶的缝隙往里钻。
林衍蜷缩在满是霉味的干草堆上,骤然睁眼。
漆黑的茅屋不见半点光亮,他粗重喘息,胸腔发出沙哑声响,一身粗布麻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背脊上,寒意刺骨。
他在这吃人的苍云宗,已经熬了整整三年。
如今的林衍十九岁,自幼被一户村民捡回抚养。那家人待他刻薄冷漠,日日苛待,脏活累活尽数压在他身上,衣食微薄,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情。从小到大,林衍心中对这户所谓的“亲人”,没有半点感情与牵挂。
三年前,一场百年山洪席卷村落,屋舍崩塌,洪水肆虐吞噬人畜。危急时刻,那户人家只顾争抢浮木自保,狠心将瘦弱的他推入湍急洪流之中。
林衍本该死无全尸,可他命硬,顺水漂流数里,死死抱住一截粗壮老树根,在冰冷洪水中熬了整夜,侥幸撑到水退,捡回了一条残命。
重回村落只剩下了满目废墟,那户苛待他的人家尽数葬身山洪。林衍的心底没有半分悲戚,只有解脱,压在他身上十几年的枷锁,也终于彻底碎了。
就在他走投无路之时,他听闻苍云宗收容弟子,可踏仙路、求长生,于是林衍便独自跋山涉水,奔赴山门。
可现实终究击碎了年少憧憬。无依无靠、毫无背景的他,入宗当日便被划为底层杂役,三年来日日苦役,时时受辱,活的连牲畜都不如。
林衍思绪沉浮之际,突然,隔壁茅屋传来一声压抑痛呼,紧跟着是重物砸落地面的闷响。
他知晓,是隔壁杂役王老三。
前日王老三清理灵兽圈,被发狂的铁角牛撞断数根肋骨,重伤在床。可杂役峰规矩残酷,旷工便扣尽口粮,重伤的他也只能硬撑着起身劳作。
这就是苍云宗的规矩。
世间正道宗门,皆是供给资源、培育弟子。可放眼偌大凡域,类似苍云宗这般吃人宗门比比皆是。千里外的黑石门、赤火教,尽皆如此。表面上挂着正道名头,内里却是贪婪冷血,极尽压榨。
他们从不给底层杂役半点修行资源,反倒层层施压,月月逼缴灵石岁贡,供宗门高层挥霍修炼。
在这里,人命贱如草芥。宗门收留杂役,从来不是为了传道修仙,只是豢养一群免费苦力,流血、劳作、耗尽价值。但凡无力上交岁贡的杂役,最终只会被扔进后山黑风谷,葬身兽口,连一方坟冢都得不到。
“咳咳……”
门外,一阵压抑咳嗽伴着拖沓脚步声停在门前。
林衍眸色骤然一冷,悄无声息从草堆滑下,身形贴紧门框阴影,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木门被推开。
一个灰衣胖子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滴水木桶。
此人名为赵虎,是内门长老的远房晚辈,仗着背后有人,素来蛮横跋扈,最喜欢欺凌这些无依无靠的底层杂役。
“哟,林衍,还没死呢?”
赵虎捏着鼻子,满脸嫌恶扫过破败茅屋,随手将木桶狠狠砸在地面,浑浊污水瞬间溅满林衍一身。
林衍身形未动,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抬眼看着他。
这太过平静的眼神,让赵虎莫名心躁,顿时恼意丛生。
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物,也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瞪什么瞪!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赵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甩在地上,“刘执事有令,本月杂役岁贡,下品灵石三十块!今日之内必须交齐!凑不够数,杖责二十,直接丢去黑风谷喂凶兽!”
黑风谷三字入耳,林衍瞳孔微凝。
那是宗门禁地,瘴气终年不散,凶兽遍布,入者十死无生。
三十块下品灵石,对杂役而言,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死局。
他日夜耕作劳碌,宗门每月仅仅发放两块下品灵石勉强糊口。赵虎今日催贡,哪里是循规办事,分明是刻意刁难,存心要他性命。
“赵师兄,”林衍嗓音沙哑干涩,“这个月,我凑不出。”
“凑不出?”
赵虎嗤笑一声,上前一把揪住林衍衣领,将瘦弱的他狠狠提在空中,狞声道:“凑不出就拿命抵!在苍云宗,你这种废物,连条狗都不如!”
巨大力道勒得林衍呼吸滞涩,胸口剧痛。
可他依旧没有挣扎,没有怒意,漆黑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在忍,也在等。
“砰!”
赵虎见他毫无反应,只觉无趣,猛地甩手。
林衍整个人重重砸在坚硬泥地上,后脑狠狠磕碰地面,一阵眩晕袭来,唇角瞬间渗出血丝。
“明日日落之前,交不出灵石,自己滚去黑风谷领死!”
赵虎啐了一口,傲然转身,扬长离去。
木门闭合,茅屋重归死寂。
林衍静静躺在地上,任由后脑阵痛蔓延,唇间血腥味弥漫,脸上却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三十块灵石。
他确实一分没有。
但他有旁人绝对想不到的依仗。
林衍撑地起身,动作沉稳利落,走到墙角,掀开松动地砖,取出一方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木盒。
打开木盒,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漆黑石头静静躺在其中,通体冰凉,能无声吸纳周遭一切光亮。
这是半年前他误入黑风谷边缘意外所得的黑石。
自得到此物,他始终无法引气入体、踏足修行门槛,可肉身却在潜移默化中不断蜕变。五感远超常人,气力、恢复力、体魄韧性,都早已不是普通凡人可比。
方才那般重摔,换做常人早已昏死重伤,他却只剩些许眩晕痛感。
只是林衍心底一直隐隐猜测——
这黑石绝对不止改造肉身这么简单。
它沉寂无声,深不可测,仿佛潜藏着某种难以想象的神秘力量,只是始终无法被自己触发动用。
它像一座沉眠的深渊,静静蛰伏在他体内,等待苏醒的时机。
这,是他身处炼狱一般的苍云宗里,唯一的生机与底气。
林衍将黑石贴身藏好,走到水缸前,掬起冷水拍在脸上。
冰凉刺骨的水意唤醒心神。
望着水面里那张年轻却布满沧桑冷漠的脸,林衍低声自语,语调轻缓,却带着彻骨寒意:
“赵虎,刘执事……你们真当我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窗外,一缕晨光穿透厚重云层,落进昏暗茅屋。
绝境已至,退无可退。
今日,要么被人践踏致死,要么,逆天求生。
没有第三条路。
他深吸一口冷冽晨风,推门走出茅屋。
杂役峰山道之上,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杂役弟子,人人麻木低头,机械赶路劳作,沿途满是压抑死气。
断墙之下,一具杂役尸体裹着破旧草席,野狗肆意撕啃,往来同门视若无睹,无一人怜悯。
在这里,弱者的性命,一文不值。
林衍敛尽眼底情绪,面色平淡无波,拉紧单薄麻衣,迎着凛冽寒风稳步前行。
身处这吃人乱世,若不想化为尘土,便只能逆命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