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日落,还有十二个时辰。
林衍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气,走进了杂役峰的“兑换阁”。
这是苍云宗外门唯一能换取灵石的合法途径。柜台后头,瞎了一只眼的干瘦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换什么?”
“换灵石。”林衍将怀里那个油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他这三年里,从牙缝里省下来、在黑风谷边缘冒死采来的七株“血线草”。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老头慢吞吞地睁开那只浑浊的独眼,瞥了血线草一眼,又瞥了林衍一眼,语气毫无波澜:“成色太差,七株,换五块下品灵石。”
“五块?”林衍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发颤,“上个月,七株血线草还能换十二块!而且这株血线草的根茎完整,品相至少是中品!”
“那是上个月。”老头冷笑了一声,将血线草像丢垃圾一样扔回油布包里,“现在苍云宗的规矩改了。上面说了,最近外门弟子修炼资源紧张,所有杂役兑换灵石的折损率提高一倍。爱换不换,不换滚蛋。”
林衍死死盯着那个干瘦老头,双手在身侧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他知道,这不是规矩改了,这是刘执事和赵虎他们故意卡他的脖子。他们早就盯上了他这七株血线草,知道他今天必须凑够三十块灵石,所以故意把价格压到最低,逼他拿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换。”林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五块灵石到手,加上他原本藏在鞋底的两块,一共七块。距离三十块,还差二十三块。
林衍转身,走向了杂役峰最深处的一间阴暗密室——“执事堂”。
他必须去求刘执事。哪怕跪下来磕头,哪怕答应以后每天多干三个时辰的苦力,他也得把剩下的灵石借出来。
执事堂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赵虎谄媚的笑声和刘执事慵懒的喝茶声。
“刘执事,林衍那废物真去兑换阁了,七株血线草,只给了他五块,他估计得急疯。”
“哼,一个连引气期都入不了的蝼蚁,还真以为能在杂役峰苟活一辈子?他要是今天交不上三十块岁贡,正好,把他扔进黑风谷。他那个位置,刚好可以用来养我新弄来的那批铁角牛。”刘执事的声音里透着令人作呕的伪善,“我们苍云宗是名门正派,讲究的是优胜劣汰。留着他这种废物,也是浪费宗门的灵气。”
林衍站在门外,将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推门进去。
因为他知道,就算进去了,也只会换来一顿羞辱和毒打。这三十块灵石,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收岁贡的,而是用来要他命的。
所谓的“规矩”,不过是上位者吃人时,用来擦嘴的餐巾。
林衍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笑声渐渐平息。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自己的死局,而是别人的闲谈。
他转过身,背对着执事堂,迎着正午刺眼的阳光,一步步走向了外门演武场。
既然你们要玩“规矩”,那我就用我的命,来领教领教你们的规矩!
……
苍云宗,外门演武场。
正午的毒太阳悬在头顶,却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将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汗臭味蒸腾得更加令人作呕。
演武场中央,竖立着一根两丈高的黑木刑柱,上面斑驳的暗红色痕迹,不知是多少杂役弟子留下的血肉。
“下一个,林衍!”
负责行刑的刘执事面无表情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青云道袍,手里提着一根布满倒刺的赤铜鞭,眼神像是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刘执事,修为不过凝元境初期,仗着境界压制着一众凡人杂役,执掌杂役刑罚,向来横行跋扈。
林衍从杂役弟子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鞋,赤裸的双脚踩在被烈日烤得滚烫的青石板上,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汗印。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具早已失去灵魂的躯壳。
“跪下。”执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林衍顺从地跪在了刑柱前,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背后。
演武场周围,站着几十个杂役弟子。他们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但每个人的眼底深处,都藏着麻木的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只要今天死的人不是自己,那就值得庆幸。
这就是苍云宗的生存法则。
“林衍,月初岁贡,三十块下品灵石,逾期未交。按宗门规矩,鞭二十,流放黑风谷。”执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通知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杂役弟子,提高了几分音量:“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宗门给你们一口饭吃,是让你们感恩戴德、努力修仙的,不是让你们当蛀虫的!”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林衍垂着眼眸,嘴角在阴影中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三十块灵石?他每个月累死累活,只能分到两块。剩下的二十八块,全被赵虎和刘执事以各种名目层层盘剥。他们吃人不吐骨头,却还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被吃的人不够努力。
“行刑!”
“啪!”
赤铜鞭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抽在林衍的脊背上。
单薄的麻衣瞬间被抽裂,皮肉翻卷,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但林衍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微微咬紧了牙关,将喉咙里那声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
“啪!”
第二鞭。
“啪!”
第三鞭。
执事的手法很熟练,每一鞭都避开了致命的要害,但每一鞭都抽在最痛的地方。他要的不是杀人,而是折磨。他要让所有杂役弟子都看清楚,反抗“规矩”的下场,就是生不如死。
打到第十鞭的时候,林衍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好肉。鲜血顺着他的脊背流下,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滩暗红。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
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在忍。
他在等。
等那个赵虎露出破绽。
“啪!”
第十五鞭。
执事的手腕微微一抖,赤铜鞭的鞭梢擦过了林衍的左肩,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哼,骨头倒是挺硬。”执事冷笑了一声,正准备抽第十六鞭。
就在这时,站在人群外围的赵虎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大声喊道:“执事大人!这小子平时就偷奸耍滑,我看他就是故意不交岁贡,藐视宗门规矩!您可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赵虎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眼神却死死盯着林衍,满是恶毒的快意。
他以为林衍今天必死无疑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往前迈出的这一步,恰好进入了林衍的攻击范围。
林衍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了。
那潭死水般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光芒。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废物,而是一头蛰伏了三年、终于等到了猎物的毒蛇。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执事,死死锁定了赵虎。
赵虎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脑门。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虎。”
林衍的声音不大,沙哑得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但在死寂的演武场上,却异常清晰。
“你刚才说什么?”
赵虎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我说你个废物……”
话音未落,林衍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
他双手虽然被死死反绑在背后,但就在前扑的瞬间,他左肩猛地向外一拧,硬生生让自己的左臂关节脱臼!
“咔哒!”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他那原本被死死缚住的左手,竟然借着脱臼的代价,从粗糙的麻绳中硬生生挤了出来!
鲜血瞬间染红了麻绳,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重获自由的右手猛地撑住地面,借着这股狂暴的推力,他的双腿像铁鞭一样,以极其扭曲的姿态,狠狠踹在了赵虎的膝盖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赵虎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一样,重重地跪倒在地上。他的膝盖骨碎了,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啊……!!”
凄厉的惨叫声终于响彻演武场。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个连引气期都没到的废物杂役,竟然敢在行刑的时候反抗?!
“放肆!!”
执事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他手中的赤铜鞭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抽向林衍的脑袋。
这一鞭,是奔着要命去的。
但林衍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击。他在踹碎赵虎膝盖的瞬间,身体就像一截沉重的木头一样,借着前扑的惯性,直挺挺地朝着侧面的青石板砸了下去。
“啪!”
赤铜鞭抽在了青石板上,坚硬的石头竟然被抽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而林衍虽然躲过了致命的一击,但后背却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强忍着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右手猛地撑住地面,双腿发力,硬生生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鲜血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浸透了单薄的麻衣。他的左臂依然无力地垂着,但他的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个满脸惊恐的执事。
“你……你敢反抗?!”执事气得脸色铁青,他堂堂一个凝元期的修士,竟然被一个杂役弟子躲过了一鞭,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反抗?”
林衍笑了。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们吃人,还不许人咬你们一口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恐惧,也是……一丝被压抑了太久的、疯狂的渴望。
林衍知道,他今天活不成了。
但他不在乎。
他这辈子,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活得太久。
他只是想在这吃人的世界里,留下一道属于他自己的、永不磨灭的伤疤。
“赵虎。”林衍低下头,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胖子,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你不是喜欢收岁贡吗?”
“我现在,把我的命给你。”
“你要不要?”
赵虎看着林衍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吓得浑身发抖,连惨叫都忘了。
林衍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满脸杀意的执事,面对着这吃人的苍云宗,面对着这虚伪的、令人作呕的“规矩”。
他挺直了脊背。
哪怕后背血肉模糊,哪怕左臂脱臼垂落。
他的脊梁,依然挺得像一把剑。
“来吧。”
他轻声说道。
“让我看看,你们的规矩,到底有多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