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面的字。”
“我,认得。”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滚油锅里。
整个客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炸开了。
“放肆!”
那白胡子简老先生,气得胡子直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黄口小儿!你可知道,这上面的符文,老夫遍访海内外,请教了多少古文字大家,没有一个人认得!你张口就来,你认得?”
“就是!哪来的野小子,也敢在诸位前辈面前放肆!”
“顾董,这就是您请来的‘高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时间,群情激愤。那两派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专家,此刻竟难得地一致对外,把矛头,齐刷刷地指向了陆尘。
孙浩在一旁,脸都吓白了,扯着陆尘的胳膊,声音发颤:“陆尘……你、你少说两句……这些都是大人物啊……”
陆尘却恍若未闻。
他看着那个吹胡子瞪眼的简老,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简老先生。方才您断它是真,是上古神物。”
他又看向那个金丝边眼镜的干瘦老者:“您断它是假,是现代做旧。”
“两位争了一上午。”陆尘缓缓道,“可我想问一句——”
“你们,谁读懂了这上面,哪怕一个字?”
简老一噎。
那金丝边老者,也是脸色一僵。
“读……读懂?”简老梗着脖子,强撑道,“这等上古符文,早已失传,天下无人能识!老夫断它为真,凭的是材质、是年代、是这股苍茫的气韵——”
“气韵。”陆尘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悯,“简老先生断一件东西的真伪,连它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凭的,竟是这般‘只可意会’的东西?”
简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那我再问对面这位。”陆尘转向金丝边老者,“您断它为假,说材质查无出处、年代离谱、不合任何已知文明的规律。”
“不错!”金丝边老者傲然道,“一万年前,绝无可能有这般成熟的文字!这违背常理!所以,它必是今人故弄玄虚的做旧!”
“您说得对。”陆尘点了点头。
金丝边老者一愣,没料到他会认同。
“它确实,不合你们已知的任何一种文明。”陆尘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清晰,“因为——”
“它,本就不属于你们所知的这个世界。”
轰。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全场都懵了一瞬。
“一派胡言!”金丝边老者最先反应过来,怒极反笑,“不属于这个世界?难不成,还是天上掉下来的?小子,你当这是拍电影呢!”
哄堂大笑重新响起,比方才更甚。
“哈哈哈,天外之物,亏他想得出来!”
“顾董,快把这跳梁小丑请出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陆尘没有理会那些嘲笑。
他只是抬手,指向那方残牌的边缘——那道极不规则的、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残口。
“诸位争了一上午真伪、年代。”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堂喧哗,“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它,为什么是残的?”
笑声,一点点小了下去。
“一件被人如此珍视、供奉的东西。”陆尘一字一顿,“断口新旧,与牌身一致,是万年前就断的。是什么样的力量,能把这样一件‘材质不属于任何已知矿物’的东西,生生掰断一角?”
“还有——”他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些盘绕的符文,“这上面的符文,不是从左到右,也不是从上到下。它是绕着中心,一圈一圈,向内盘旋的。”
“你们哪一种古文字,是这么写的?”
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专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重新盯住那方残牌——他们看了两年,争了两年,却从没有一个人,注意过这些。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字,就该是横平竖直、成行成列的。
可这上面的符文,偏偏不是。
“这位小先生……”一个一直没吭声的、捧着仪器的中年鉴定师,忍不住开口,“你既说认得,那你倒是说说,它到底写的是什么?”
这一问,全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陆尘身上。
方才的嘲讽,此刻,竟悄然掺进了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陆尘的目光,落回那片符文上。
那行淡金色的字,早已淡去。可这符文的含义,却像是烙在他灵魂深处的东西,无需金手指,他一眼扫过,便了然于胸。
这不是记事,也不是颂铭。这是一道法诀——一道以此物为凭、开启某扇门户的法诀。这般引渡的手段,对三千年后的那个“他”而言,早已不算陌生。
他伸出手指,点在盘旋符文的最外圈。
“从这里起。”他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让整个客厅都静了下来,“这一段,说的是——‘此物为引,可渡关山’。”
他的指尖,顺着那盘旋的纹路,缓缓向内。
“这一段,是‘以己身真元为钥,叩之’。”
“再往里——”他的指尖停在一处断口边缘,那里的符文,戛然而止,“是‘钥动,门开,可通……’”
“后面,断了。”
陆尘收回手,抬起头。
“所以我说,它是残的。”他淡淡道,“这扇‘门’开向何处、又如何才能真正推开——全在那断掉的另一片上。完整的那一块,接下来写的是什么,我,也想知道。”
死寂。
整个客厅,落针可闻。
那些浸淫古玩、古文字大半辈子的专家,一个个张着嘴,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龟裂。
他们听不懂什么“以真元为钥”“叩门而入”。
可他们听得懂一件事——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那方困了他们两年的残牌前,指着那些他们连一笔都描摹不出的符文,一段一段,读了出来。
像在读一篇再寻常不过的、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旧文。
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
“不……不可能……”金丝边老者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这……这符文早已失传……你怎么可能……你在信口开河!你是在编!”
“编?”陆尘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先生,你连它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凭什么说我在编?”
一句话,把金丝边老者,噎得脸色由白转青。
是啊。
他们连读都读不懂。
又凭什么,去断一个能读懂它的人,是真,是假?
这一刻,那满屋子的“大家”,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丝寒意。
他们争了两年的“真伪”,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还在争论这行“字”是真是假、是哪个年代。
而人家,已经在读这行字的“意思”了。
这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维度的较量。
而在这满堂死寂中——
顾清辞站在客厅深处,静静地看着那个指尖划过符文、侃侃而谈的年轻人。
她那双一贯清冷、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漾起了一层名为“震动”的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