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客厅里,还是那个金丝边眼镜的干瘦老者,最先找回了声音。
到底是好强了一辈子的人物,他强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的寒意,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嘶声道:
“空口无凭!”
“你说你认得,你说这上面写的是‘以真元为钥、叩门而入’——谁能证明?这符文本就无人能识,你随口胡诌一通,反正也没人能拆穿!”
“对!”简老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颤巍巍地附和,“古玩鉴定这行,讲的是实证!你倒是拿出个板上钉钉的铁证来!证明你不是在信口开河!”
一时间,那些方才被说得哑口无言的专家,仿佛又找回了底气,纷纷出声。
是啊。
他读得再天花乱坠,终究是“死无对证”。他们不认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服气?
孙浩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扯着陆尘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陆尘……有、有办法证明吗……没有的话,咱……”
陆尘瞥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
铁证?
他缓缓扫过那一张张重新写满质疑的老脸,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证明,很简单。”
他不再看那些质疑的老脸,抬步,走到了长案前。
“顾董,借这方残牌,一用。”
不等回答,他已抬起了手。
“陆先生,你要——”
顾清辞话音未落。
陆尘的手掌,已轻轻覆在了那方残牌上,正落在那片盘旋符文的中央。
众人不明所以,只当他要上手掂量、细看。
有人已经皱起了眉——这等珍视之物,岂容一个毛头小子,就这么直接上手?
可就在他掌心贴上牌面的刹那——
没有人看得见。
一缕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真元,自他掌心,悄然渡入了残牌。
那是他这半月来,一点一点,辛苦温养出的、稀薄的家底。仅仅渡出这一缕,他的脸色,都不着痕迹地,白了一分。
可这一缕气,渡进去的刹那——
那方死寂了万年的残牌,“活”了。
嗡。
一声只有陆尘听得见的轻鸣,自牌体最深处,荡漾开来。
紧接着——
那牌面上,原本沉睡的、幽暗的符文,竟自最深处,一道接着一道,缓缓地,亮了起来。
一道极淡、极幽的青芒,顺着那盘旋的纹路,流转、游走,自牌体深处,透了出来。
幽光明灭,如呼吸,如脉动。
仿佛一件沉睡了万年的东西,被什么久违的、熟悉的力量,轻轻唤醒了一瞬。
“嘶——”
整个客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手一抖,放大镜“哐当”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那金丝边老者,眼珠子瞪得溜圆,踉跄着扑到案前,死死盯着那道浮现的青芒,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简老,更是浑身剧震,扶着桌子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们鉴了一辈子的东西,见过包浆,见过沁色,见过一切能想象的“真”与“假”。
可他们从没见过——
一件死物,被人徒手一按,会“亮”。
“这……这不可能……”金丝边老者喃喃着,伸手想去触碰那青芒,却又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来,“它自己……它自己亮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手,放上去……”
“两年了……”简老失魂落魄地喃喃,“我们用尽了所有的仪器……强光、紫外、红外、能谱……它纹丝不动,像块死石头……怎么到了他手里,一碰,就……”
话没说完,那金丝边老者,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扑上前。
“让我试试!”
他也学着陆尘的样子,将那只干瘦的手,死死按在了牌面上。
用力,屏息。
那牌面,死沉沉的。
没有轻鸣,没有青芒,没有半分反应,就像一块最寻常不过的、冰冷的顽石。
金丝边老者僵在那里,脸色,一寸寸地,褪成了灰白。
一旁的简老,也颤巍巍地伸出手,按了上去。
依旧,什么都没有。
两位鉴了一辈子宝的老者,就那样,僵着手,愣在长案前,像两尊被抽走了魂的雕像。
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手法。
到了他们手里,是死的。
到了那年轻人手里,就“活”了。
这中间的差别,是什么?
他们不敢想。
因为那答案,已经超出了他们大半辈子建立起来的、所有的认知。
陆尘收回手掌。那道青芒,也随之,一点点黯淡下去,重新沉入牌体,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那一缕渡出去的真元,也悄然回流。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耗神的虚意,又涌了上来。可他脸上,半分不显。
“这,就是铁证。”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们的仪器,测得出它的材质、年代,却测不出它的‘活’。”
“一件能认主、能被唤醒的东西——”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诸位觉得,是‘今人做旧’,还是‘上古神物’?”
“又或者——”
“是你们,谁都没见过、也断不了的另一种东西?”
满屋死寂。
那一双双看向陆尘的眼睛,从最初的轻蔑、讥诮,一点点,变成了错愕、震惊,最后,尽数化为一种发自骨髓的、难以言喻的骇然。
他们争了两年的“真伪”“年代”,在这轻轻一按之下,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连它是什么,都没弄明白。
反倒是这个,他们从头嘲讽到尾的、乳臭未干的年轻人——
不仅读懂了它的字,还唤醒了它的“魂”。
这一刻,那满堂的“大家”,脸上火辣辣的,比被人扇了几十个耳光,还要难受。
——
客厅深处。
顾清辞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年轻人,久久,没有言语。
她身边的周助理,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失声低语:“董事长……这、这怎么可能……老爷子当年,把它翻来覆去研究了半辈子,都从没……”
顾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陆尘,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有些陌生的情绪。
两年了。
为了却爷爷这桩遗愿,她请遍名家,散尽人情,砸下重金,却始终,连它“是什么”都没弄明白。
她几乎要以为,这将是一桩永远的悬案。
可今天。
这个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从城中村找来的年轻人,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只手,就撬开了这方沉睡万年的残牌。
城郊别墅那日,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此刻,清晰地回荡在她耳边——
“我倒要看看,这只‘瞎猫’,到底能不能给我惊喜。”
现在她知道了。
这哪里是什么瞎猫。
这分明是一把,能捅破所有迷雾的、锋利的刀。
顾清辞缓缓走上前。
满屋子的专家,自觉地,给她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陆尘面前,站定,那双一贯拒人千里的眼睛,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陆先生。”她开口,声音里,第一次,褪去了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一丝郑重,“果然,名不虚传。”
陆尘看着她。
那股熟悉的、莫名的心悸,又一次,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泛起。
他压下那点悸动,平静地摇了摇头。
“顾董言重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那方静静躺在锦垫上的残牌,目光深邃,“这方残牌的来历,虽然,我能读懂几分。”
“可顾老爷子真正的遗愿,恐怕,还没了。”
顾清辞瞳孔,微微一缩。
“你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