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泣镇的日子,从来都是熬出来的
背靠苍渊古地,面朝北境烽烟,夹在荒土与禁区之间,百年以来,这座小镇就没出过什么真正的天才。
甚至连像样的咒师,都从未有过。
可即便如此,落在遗民大陆,人人承咒、户户修力,七岁启脉是常态,十五定根是天理,整片天地,就没有真正的凡人。
除了沐尘安。
镇尾,老旧铁匠铺,木窗漏着风,炉火噼啪作响,热浪裹着铁屑的糙味,填满整间狭小的屋子。
少年立在风箱前,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一双布满厚茧的手,推拉老旧风箱,动作重复、平稳、没有半分多余的起伏。
十五年了,从记事起,他就在这儿打铁、生火、过日子。
镇上的老人说他命苦,爹娘死在苍渊大战,留他一个孤儿守着破铺子,孤苦伶仃。
镇上的同龄人,只当他是个笑话,十五年零咒力,开不了脉门,更别提咒纹了,活脱脱一个被天地彻底舍弃的废体。
“咚、咚、咚”
重锤落下,精铁不断震颤,火星四溅,沐尘安没有半点咒力加持,纯凭肉身力气锻铁。
经脉闭塞,咒力全无,放在任何一座城邑,都是最离谱的异类,这片世界,众生皆承神咒余罚,借咒力护身、修行、抗渊祸,唯独他,像是游离在规则之外的局外人。
“沐尘安,还打铁呢?”
门口传来一阵嚣张的笑闹声,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四五个少年堵在门口,衣着整洁,周身隐隐萦绕着细碎的淡色咒光,都是镇上的同龄人,明日要参加全镇统一测脉大典的修士。
为首的林强,十四岁开两脉,在鸦泣镇这种边陲小地,已经是足以被长辈追捧的苗子。
他斜靠着门框,眼神戏谑,毫不掩饰眼底的鄙夷。
“明天城邑咒师周大人亲自来测脉,全镇适龄之人无一例外。”
“唯独你,十五年连一丝咒气都引不出来,你说明天石碑亮起,你该不会真是什么渊邪余孽吧?”
这话非常歹毒。
乱世之中,渊祸横行,人人谈渊色变。
无法修行、不合常理之人,最容易被扣上邪祟的帽子,轻则驱逐,重则当场镇杀。
旁边的少年跟着起哄,话语刻薄,句句扎心。
“我看八九不离十!正常人哪有十五年不开脉的?”
“镇上这几年安稳得离谱,怕是早就被他身上的邪祟镇住了,等哪天爆发,咱们全镇都得跟着陪葬!”
“天生灾种,白活十五年,不如早早伏法!”污言碎语砸过来,像石子投井,没有波澜。
沐尘安头都没抬,手上动作丝毫未停,风箱拉扯,炉火不息,重锤起落稳稳当当,这种话,他听了十五年,从懵懂孩童,听到了青涩少年。
镇上所有人都觉得他木讷、懦弱、甘于平庸,被人唾骂也不敢还嘴,可没人知道,他不是麻木,只是不敢争,也不敢露,更不敢有半分异动。
十五年前,苍渊大战落幕,父母双双“战死”沙场,留他襁褓孤儿。
旁人只知陈渡、沉霜是守渊英烈,为了大陆殉道,受人祭拜,只有沐尘安记得那块父母亲手刻下的石碑遗言:“勿解封,勿问天,做个凡人,好好活着”
小说候的沐尘安不知道,年岁渐长,他渐渐懂了,自己不是无咒,却是咒压一身,他人承咒修行,背负微末罚则,换一身力量。
而他体内,压着的是众神陨落留下的最后一道禁忌:归零———万咒可寂,万法可灭。
这道禁咒一日不松,他便一日无咒可修、无脉可开,父母以神魂为印,以骨血为锁,硬生生把灭世浩劫封在他体内,用自己的命,换了他十五年凡人安稳,也换了鸦泣镇十五年风平浪静。
镇上人骂他是灾星。
殊不知,整个小镇十五年的安稳太平,全靠他一身禁忌死死压住。
见他始终沉默,林强脸上的戏谑变成恼怒,在一众同伴面前,他不想被一个公认的废物无视。
“装死是吧?”
林强迈步进门,指尖青芒乍亮,一缕凝练的咒力浮于掌心,开脉二重的力量,在边陲小镇足够横行。
他抬手就往沐尘安后背拍去,力道不重,却存心要让沐尘安踉跄出丑,摔在铁屑堆里狼狈难堪。
周围少年眼神玩味,等着看笑话,劲风贴身的一瞬,沐尘安终于动了。
没有咒光迸发,没有异象升腾,只是简简单单半步侧身,身姿稳如平地磐石,恰好避开这一掌。
与此同时,他手腕轻转,重锤轻磕赤红铁坯,一簇滚烫火星骤然炸开,迎面泼向几人。
“卧槽!”
门口众人猝不及防,慌忙后退,衣摆发烫,狼狈躲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
屋内一瞬安静。
林强僵在原地,怔怔看着身前的少年,沐尘安依旧垂眸打铁,神色平淡,眉眼安静得过分。
可刚刚那一瞬间的分寸、速度、稳劲,根本不是一个懦弱凡人该有的水准,不知为何,林强心头莫名一寒。
“你给我等着!”
林强压下心头的异样,咬牙放话,“明天测脉大典,自有咒师大人定你的罪!到时候,我看你还能硬气多久!”
说完,带着一众同伴悻悻离去,喧闹散尽,铁匠铺重归寂静,炉火摇曳,映着少年孤瘦的身影。
沐尘安停下手中重锤,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白皙、毫无咒纹的手掌。
十五年隐忍,十五年藏锋,他一直听话,不争、不抢、不悟咒、不踏修途。
老老实实做个庸碌凡人,守着父母留下的铺子,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安稳,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平淡终老,无声无息,不惹风波,不负父母遗命。
然而此刻,天边的天色,正在悄悄变了,原本暖黄的黄昏,骤然暗沉,没有乌云,没有风声,整片苍穹,像是被无尽血色侵染,猩红漫天,覆盖四野八荒,一轮硕大、妖异的红月,自苍渊禁区深处缓缓升起,月华垂落,冰冷、死寂、带着万古荒芜的浩劫气息,铺满整座鸦泣镇,风停了,虫噤了,连炉火都骤然一滞。
天地间所有游离的咒力,在这一刻疯狂震颤、逃窜、哀鸣,仿佛遇到了天生克星,镇上百姓纷纷冲出屋舍,抬头望天,满脸惊恐。
“红月!是失传千年的咒劫异象!”
“古籍上说:红月悬空,渊门开启!渊族要打进来了?”
“完了!天地咒气大乱,咱们边陲小镇,首当其冲!”
恐慌的嘶吼、绝望的叹息,瞬间填满街巷,无人知晓,漫天大乱,从来不是渊祸将至,而是镇尾铁匠铺的少年,压了十五年的封印,在红月的引动下,裂了。
骨髓深处,一股沉寂万古的寂灭力量缓缓苏醒。
嗡——
无声无息的震颤,源自神魂最深处。
那道父母以命铸就的封印,裂开了第一道细纹。
一丝微不可察的归零气息外泄,下一瞬,整座鸦泣镇,躁动紊乱的万千咒力,瞬间、尽数、归零死寂,刚刚还萦绕在所有修士身上的咒光,彻底消散,无数人的修为,凭空跌落、溃散。
全镇死寂。
屋外人心惶惶,皆以为天降浩劫。
屋内,沐尘安缓缓抬头,漆黑眼眸映着漫天血色圆月。
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内那道锁了他十五年的枷锁,松了。
十五年凡人苟活,十五年藏尽宿命,父母留给他的安稳岁月,到头了。
沐尘安抬步,走出铁匠铺,晚风拂来,带着血色月光的微凉,他望向镇外荒坡,那两座孤零零的土坟,在红月下格外萧瑟,少年唇瓣轻动,声音低哑,只有自己能听见。
“爹,娘。”
“锁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