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黑暗里躺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重新坐起来。她没有开灯，侧身坐着把脚垂到床边踩到地板上，感觉到木地板表面在夜间降温后比入睡前凉了一些。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在黑暗里用手指碰了一下笔记本封面的边缘，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只旧铁盒，盒盖的金属表面在暗处比周围空气更凉一些。她把铁盒放在桌面上，掀开盒盖，把笔记本取出来放在旁边。

她没有重新打开笔记本，而是把铁盒翻过来，盒底朝上。路灯光线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盒底表面形成一条窄长的光带。她倾斜铁盒调整角度，让光线扫过盒底，在光线和阴影的交界处，她看到了一道极浅的折痕，沿着盒底金属板的对角线方向延伸。折痕的深度比纸张上的压痕更浅，几乎和金属表面的氧化层融为一体，只有特定角度下才显现出来。她维持铁盒的倾斜角度，用指尖沿着折痕的走向摸了一遍。折痕是连续的，从盒底的一个角延伸到对角线上的另一个角，没有分支，没有间断。她继续沿着折痕的方向摸下去，指腹接触到的金属表面在折痕处有一层细微的凹凸，像是被某种尖状工具从盒底内侧向外施力后留下的痕迹。

她把铁盒放回桌面上，没有翻回正面。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盒底那道折痕在光线变化中从显现到隐没再到重新显现。她打开笔记本，翻到封底内侧那枚书签所在的位置，把书签取出来看了一遍背面那句话："铁皮盒底的折痕对应的是最后一组弧线。盖回地砖之前，核对一遍土壤回填的状态。根系的稳固程度会影响薄荷移回窗台之后的生长。"她把书签夹回原来的页码，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铁盒旁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半扇。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叶片的气息，比傍晚时更冷一些。她在窗边站了片刻，感觉到手掌贴在窗台边缘的凉意，然后转过身，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走下去。

客厅里暗着，没有人。她穿过客厅走到侧门前，推开侧门，跨进院子。路灯的光线在核桃树冠边缘形成了一道稳定的明暗分界，她沿着石子路走到树冠正下方，停下来，把视线投向树根右侧那片曾经被挖开后又填平的土壤。土壤表面和旁边的地面在夜间看不出明显的色差。

她没有蹲下去检查那层土壤的表面状况，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区域。夜风把她外套下摆的边缘吹起来又放下，她站了大约一分钟，转身沿着石子路走回侧门前，在台阶边缘停下来，弯腰看了一眼台阶旁边的墙根处——那片她之前放下的干枯卷曲的叶子还在原处，没有被风吹走，也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她直起身，推门走进屋里，关上侧门。

她沿着楼梯走回二楼，在书桌前坐下来。铁盒盒底朝上放在桌面上，笔记本合拢放在它旁边，书签没有取出来。她在黑暗里把铁盒从桌面上拿起来，让盒底保持朝上的状态，重新托在掌心里。盒底那道光带已经移动了位置，从对角线的一端偏移到了另一侧，盒底表面的金属氧化层在偏移后的光照下呈现出一些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微纹理。她看到折痕的两端各有一枚极小的点状凹痕，位于折痕的端点位置，间距均匀，深度一致。她看到那两枚凹痕和她在金属片表面用针尖施划闭环线时留下的起点和终点位置对应。

她把铁盒放回桌面上，把盒底朝上放在原位，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重新躺下。她在黑暗里闭了一会儿眼，然后重新睁开，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的方向，重新闭上眼。她在那里躺了一段时间，后颈皮肤在接触枕头面料的过程中逐渐回温到和枕头表面一致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窗户还开着半扇，夜间的凉气已经退了大半。她看到桌面上的铁盒还在昨夜的朝向，盒底朝上。她下床走到书桌前，在晨光里重新看了一眼盒底那道折痕，折痕在自然光下比路灯下更清楚一些，折痕两端的两枚点状凹痕也清晰可辨。她摸到其中一枚，沿着折痕的走向摸到另一枚，验证了昨天夜间触摸到的折痕连续性，随后放下手，穿过房间去洗漱。

她下楼时陈敏已经蒸好了包子。她在餐桌边坐下来，父亲坐在他的位置，但她看到父亲面前放着一只敞开的旧信封，信封边缘有折痕，里面没有东西。苏晚看了一眼那只信封的正面，没有收件人，也没有寄件人，只有信封开口处的折痕和铁盒底面那道折痕的走向一致。她说："他今天早上来过？"父亲把信封从桌面上拿起来，收进外套内侧口袋里："你放回窗台之后，他进来过一次。没待多久，走了。"

苏晚吃完饭，把碗放回水槽里。她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呼吸频率正在从吃饭状态恢复到静息状态，然后她沿着走廊走回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把铁盒重新翻回正面，盖上盒盖，放进抽屉里。她坐在书桌前，把铁皮盒底那道折痕在脑子里的走向完整过了一遍，对照着硬卡纸、钥匙背面和笔记本封底书签上的三组压痕，在意识中完成了最后一段弧线位置的定位。然后她把抽屉合上，站起来走下楼。在厨房门边站了片刻，她问陈敏："铁皮盒底的折痕是在什么地方画的？"

陈敏正在冲洗一把小葱。她把水龙头关掉，转过身来，把葱放在案板上甩了甩水："那张工作台的桌面不是平的，靠左的位置有一块被酒精反复擦洗过的区域，表面比周围低一层，折痕是在那块凹面上用铁盒底边压出来的。"她把葱重新拿起来，开始切。切完一根之后她没有抬头："已经处理完了。那块凹面也被磨平了。你找不到那条线的起点了。"

苏晚站在厨房门框边，看着她把切好的葱放进一只白瓷碗里。她没有再问，转身沿着走廊走回客厅方向。她经过窗台时看到那盆薄荷还在窗台内侧原来的位置，晨光正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植株一半的叶片照成半透明的亮绿色，另一半在阴影里维持着深绿色。她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楼梯口，沿着楼梯走上二楼，走进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她伸手拉开抽屉，看到铁盒、笔记本、金属片和软布包都还在原位，她合上抽屉。然后她坐在那里，窗外核桃树的枝叶在晨光里开始翻动，叶片的边缘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交替的绿色和淡金色。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摊开，掌心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