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秦怜在皇榜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从第一个念到最后一个,三十个名字,进士及第、同进士出身,全念完了,没有秦怜。他揉了揉眼睛又念了一遍,没有。
第三遍念到一半,他的视线忽然被一个名字钉住了。
状元。李崇文。
秦怜认得这个名字。他不仅认得,他还认得那篇文章——因为那是他写的。策论第三题,论"劝农桑以固根本",他熬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那篇,每一个字他都记得。连"臣闻粟者民之天也,农者国之本也"这个开头,都是他改了七遍才定下来的。
现在署着别人的名字,放在第一名的位置上。
秦怜挤过人群,一路跑到礼部贡院门口,堵住了正在往外走的考官车驾。他跪在车轮前面,举着怀里的策论底稿,扯着嗓子喊:
"大人!学生秦怜,告发李崇文抄袭!状元那篇文章是学生写的!底稿在此,字迹可验,请大人明察!"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主考官低头看了他一眼:"抄袭?你可有证据?"
"底稿就是证据!还有我同窗的旁证——"
"放肆!"帘子后面的声音陡然拔高,"李崇文乃荥阳郑氏门生,自幼师从名家,用得着抄你一个无名之辈?来人,把这狂生拖下去,打十板子轰走!"
秦怜还没来得及说话,左右衙役已经扑上来,把他按在地上,板子劈头盖脸砸下来。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落在臀背上,皮开肉绽。他咬着牙没喊出声,攥着底稿的手被踩了一脚,稿子散了一地,被人踩进泥里。
十板子打完,两个衙役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扔到了大街上。
他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泥水糊了一脸,流进嘴里,咸的腥的。他伸手去够那些被踩烂的稿纸,指尖刚要碰到——
一只穿着锦靴的脚踩了上去。
秦怜抬头。
张承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笑:"哟,这不是秦兄吗?怎么躺地上了?"
秦怜没说话,攥紧了拳头。
张承业弯腰捡起半张沾满泥的稿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臣闻粟者民之天也'——啧啧,写得真不错。可惜啊,秦兄,这天下不认好文章,认好姓。"
他把纸撕了,碎片扬在秦怜脸上。
"你姓秦,认命吧。"
张承业走了。秦怜趴在大街上,像一条被人碾过的野狗。过路的人绕着他走,没人多看一眼。
他爬起来了。半边脸贴在地上太久,蹭掉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混着泥糊在脸上。后背疼得直不起腰,他就弓着腰一步一步往街边走。
刚拐进一条巷子,迎面过来一匹马。马上坐着个锦衣少年,身后跟着五六个随从,横冲直撞地穿巷而过。秦怜躲闪不及,那少年一扬马鞭——啪!
鞭梢抽在秦怜左脸上,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皮肉翻卷,血糊了半张脸。
"不长眼的东西!挡少爷的路!"
少年一夹马腹走了。秦怜贴在墙上,左脸火辣辣地疼,热乎乎的液体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伸手摸了一下,整只手都红了。
他靠着墙根滑下去,坐在一条脏水沟边上。脸上的血滴进沟里,晕开一圈淡淡的红。
他就那么坐了一整夜。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一句"你还好吗"。
第二天,他缩在城墙根底下,脸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黑痂,饿得前胸贴后背。身上的钱早花完了,准考证撕了,底稿毁了,回家的路费连一个子儿都没有。
临近黄昏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妇停在了他面前。
男人穿着粗布衣裳,肩膀宽阔,是常年干重活的体格子。女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干饼。
"小伙子,你怎么了?"女人蹲下来,看到他脸上的伤,倒吸一口凉气,"这脸上的口子……谁打的?"
秦怜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女人转头对男人说:"他爹,咱家还有两张饼?"
"有。"男人蹲下来,把两张干饼塞进秦怜手里,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脸上这伤得上药,不然要烂。"
"你家是哪的?"女人问。
秦怜用嘶哑的声音报了个县名。
"那么远啊……"女人叹气,"这怎么回去?身上有钱吗?"
秦怜摇头。
女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些铜板和几枚小银角。她数了数,把最大的一枚银角放进秦怜手里:"拿着,找个客栈住一晚,明天雇辆牛车回去吧。别在长安待了,这地方——"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谢谢……"秦怜攥着那枚银角,手在抖,"大娘您叫什么?"
"我姓李,叫我李婶就行。这是我当家的,姓王,你喊王叔。"李婶笑了笑,"甭谢了,快去吃个饼吧,看你饿的。"
秦怜蹲在城墙根下啃了两张饼。王叔临走前把外衣脱了给他披上,说夜里凉。李婶又叮嘱了一遍"早些回乡",两口子转身消失在了暮色里。
秦怜攥着那枚银角,心里那股堵了三天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这世道,还有好人。
他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雇了辆牛车出城。牛车走得慢,颠簸了三四天才走了一小半路。
第五天傍晚,车夫说什么也不肯走了,说前面那段路最近不安生,有乱兵出没。
秦怜只好下车,准备步行抄小路绕过去。
天色擦黑的时候,他路过一处野坡上的废弃草棚。远远闻见一股浓烈的肉香,混着柴火味,顺着晚风飘过来。他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实在饿得走不动了,想着讨口水喝也好,就往草棚的方向摸过去。
走近了,肉香味更浓了。草棚门口拴着七八匹马,有人正围着火堆喝酒划拳。火堆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着油花。
秦怜正要过去,忽然听见草棚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他认得。
前天在长安城,那个给他饼、塞银角、替他披衣裳的嗓音——此刻在草棚里被撕碎了,混着哭喊和求饶,一声一声往他耳朵里扎。
"求你们了……我当家的已经……已经让你们杀了……放过我吧……"
"放过你?嘿嘿,你男人肉嫩,煮了一锅好汤。你也别闲着——哥几个排着队呢,轮到你好好伺候了。"
秦怜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看见李婶被人从草棚里拖出来,衣裳撕得七零八落,腿上一道血口子还在淌。五六个赤膊大汉轮番扑上去,她拼命挣扎,指甲在地上刨出了十道血沟。
王叔的尸体被扔在草棚外的柴堆上,胸口一个大洞,心肝脾肺全掏空了。锅里的汤翻滚着,一块块煮烂的肉浮上来又沉下去。
秦怜趴在五十步外的草丛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脸皮里,掐进了昨天刚结痂的鞭伤。
他不敢动。
动了,连他一起死。
整整一个时辰。李婶的声音从哭喊变成惨叫,从惨叫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死寂。
最后那群人掀开草棚的帘子走出来,其中一个啃着一根棒骨,一边嚼一边说:"明天再宰,省着点吃。"另一个人往柴堆上踢了一脚:"这男的骨头还能烧火,别浪费。"
他们喝酒喝到半夜,倒头睡在草棚外的地上。柴堆上,王叔的尸骨被抽出来几根塞进火里,烧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
秦怜趴在草丛里,从日暮趴到月上中天,从月上中天趴到天际泛白。
他没动。
他看见那锅汤被分食干净。他看见有人拿王叔的肋骨剔牙。他看见李婶最后被拖出来,一刀抹了脖子,尸体扔在火堆旁边。那群人把她的衣裳剥下来当柴引子,火苗蹿起来,舔着她赤裸的身体。一个人蹲在火堆边烤手,顺口说了一句:"这婆娘还挺肥,明天肉够吃。"
他说"明天"。
秦怜终于动了。
他从草丛里爬出来,全身都是冷汗和泥。脸上那道鞭伤撕裂了,血淌了一脖子,但他感觉不到疼了。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他走到火堆边,站在那群熟睡的乱兵中间。
王叔半张脸朝向火堆,眼睛还睁着。李婶的头在火堆另一边,头发烧没了,脸上还挂着一道凝固的泪痕。
秦怜跪下去。伸手,把李婶的眼睛合上了。又走到王叔那边,把他的眼也合上了。
然后他站起来,仰起头。天边泛白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露出轮廓,鸟在叫,草在绿,风里还飘着肉汤的味儿,混着一股焦糊的甜腥。
他张了张嘴。
"凭什么。"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凭什么。"
大了一点。
"凭什么!"
一声嘶吼从嗓子眼最深处撕出来,把旁边的草丛都震得簌簌响。一个乱兵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眼睛:"谁?谁他娘的嚷嚷——"
秦怜低头看他。
那个乱兵看见一双眼睛。一双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遍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愤怒,没有仇恨,连疯癫都没有。只有一种空荡荡的死寂,像一口废井,井底有东西在烧。
乱兵下意识想摸刀。
秦怜一脚踩下去——踩在他喉咙上。咔嚓一声,喉骨碎了。乱兵瞪着眼躺回去,和刚才睡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秦怜慢慢蹲下来,拔出他腰间的横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青色的光,很干净,还没开过荤。
他站起来,面朝草棚外面还在打鼾的剩下六个人。
"凭什么……"
他攥紧刀柄。
"好人不长命。"
"凭什么——"
"这个世道吃人!"
他提刀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