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直往鼻孔里钻。
许年终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不是夕阳,不是灯笼,是血。
他躺在地上,后背硌得生疼,身下是温热黏腻的液体,还在缓缓流动。手边握着一把刀,刀身上的血正顺着刀尖往下滴,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
周围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死状各异。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惊恐和不甘。
许年终脑子一片空白。
他记得自己明明在出租屋里,刚加完班,洗完澡,正准备躺床上看陈牧那本破小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牧发来的微信,说什么“源代码留了后门”之类的鬼话。
然后呢?
然后他就睡着了啊。
怎么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等等——
许年终动了动手指,一阵钻心的疼从手背传来。他低头一看,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
不是梦。
他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差点又栽回去。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他扶着旁边的柱子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而混乱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
许年终,二十岁,魔修,血煞门弃徒,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两个时辰前,他孤身一人屠了青枫镇林家满门,三十七口,一个不留。原因?抢一本叫《青枫心法》的破功法。然后他被林家请来的修士围攻,拼着最后一丝魔气杀出重围,跑到这个废弃的破庙里,力竭而亡。再然后——他就来了。
许年终坐在原地,盯着自己沾满血的手,半天没缓过神。
消化完这些记忆,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穿越了。
穿成了一个同名同姓的魔修。
一个刚刚屠了人家满门、正在被追杀的魔修。
“……卧槽?”
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自己听着都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地狱开局啊!
人家穿越要么是皇子要么是世子,最次也是个富家公子,上来就有丫鬟伺候着。他倒好,一睁眼就是灭门现场,手里还握着凶器,身边全是尸体。
陈牧你大爷的!你写的什么破小说!你给主角安排的什么鬼开局!
等等——不对。
许年终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穿成的这个“许年终”,好像不是陈牧那本小说的主角啊。
他记得那本小说的主角叫陆沉舟,天生剑骨,正道魁首,一路开挂。而“许年终”这个名字……
好像是前期的一个反派小boss?
就是那种出场很装逼、活不过三章、专门给主角送经验的炮灰魔修?
许年终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完了。
这下真完了。
他不但穿成了一个魔修,还穿成了一个马上就要死的炮灰魔修。
就在这时——
“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
“速速出来受死!否则我们放火了!”
破庙外面传来粗声粗气的喊话,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少说也有十几个人。
追兵来了。
许年终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骤停了半拍,然后开始疯狂跳动,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慌。
太慌了。
他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三好青年,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外面那可是真刀真枪要杀他的人啊!
跑?往哪儿跑?他现在浑身是伤,原身的修为在临死前就散得差不多了,现在跟个普通人没两样。跑出去不是送死吗?
投降?更不行。原身刚屠了人家满门,三十七口啊。这要是被抓住,不得被活剐了?
许年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飞快地扫视着破庙。庙不大,四处漏风,只有一尊缺了胳膊的泥像,供桌翻倒在地上,香炉碎了一地。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后墙上——那里有个破洞,大小勉强能钻过去一个人。
有路了!
他咬了咬牙,撑着墙站起来,也顾不上浑身的剧痛,一瘸一拐地往后墙挪。每走一步,伤口都在抗议,汗水混着血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放火!我看他能撑多久!”
外面的喊声越来越近,紧接着是柴火堆积的声音。
许年终急了,加快了脚步。
刚挪到后墙破洞跟前,就听见“轰”的一声,庙门被踹开了。
“人呢?”
“快搜!他跑不远的!”
脚步声冲进了庙里。
许年终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就往破洞里钻。
肩膀卡住了。
“……操。”
不是。原身这肩膀怎么这么宽?!
他使劲儿扭了两下,还是卡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火把燃烧的焦糊味,以及追兵粗重的喘息声。
“在后面!他从后墙跑了!”
有人大喊一声。
许年终一咬牙,猛地一使劲儿——
嘶啦。
衣服被扯破了,肩头火辣辣的疼,但他整个人也顺势滚了出去。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年终头也不回,拼了命地往前冲。夜很黑,月光被乌云遮住了,脚下是荒草地和乱石堆,他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他不敢停,一停就是死。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这片地方叫乱葬岗,再往前是一片山林,进去之后就好躲了。
跑。
继续跑。
肺像要炸开一样,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腿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可他不能停。
身后的追兵还在。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身后的喊声渐渐听不见了,直到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了厚厚的落叶,直到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彻底遮蔽了月光,他才双腿一软,一头栽倒在一棵大树后面。
“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腥甜一片,整个胸腔都在剧烈起伏。
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吧。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整个人瘫软成一团,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冷的。
是吓的。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刚穿越过来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许年终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头顶破碎的夜空,月光斑斑驳驳地漏下来。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那个几十平米的小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写周报,跟产品经理吵架,晚上点一份外卖,边吃边看陈牧的小说吐槽。
现在呢?
现在他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朝代的修仙世界里,穿成了一个杀人如麻的魔修,刚从灭门现场逃出来,身后还有一群人要杀他。
这叫什么事儿啊。
陈牧。都是陈牧的锅。你说你好好的写什么小说啊!你写就写吧,你把反派写得这么惨干什么!还跟我同名同姓!你是故意的吧!
许年终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骂着骂着,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太累了。
身体累,心更累。
他靠着树干,眼皮越来越沉。
就睡一会儿。
就睡一小会儿。
……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好像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不确定,在他耳边响起。
“年终?年终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
梦。
肯定是梦。
陈牧那货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