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京城最幽深的一处宅邸。这里是瑞王府的后院,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即便是在这权贵云集的京师,也透着一股子被岁月遗忘的陈旧与阴冷。
萧墨渊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脚步轻缓地穿过回廊。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四周紧闭的门窗,确认没有闲杂人等后,才在一扇雕花木门前提步停下。
门内,烛火昏黄,几道苍老的身影围坐在一张圆桌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檀香混合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萧丞相,你来得有些晚了。”说话的是瑞王,先帝的亲弟弟,年逾六旬,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他手中把玩着一串佛珠,眼神却并不慈悲,反而透着几分阴鸷与不甘。
坐在瑞王左侧的是宁王,右侧则是早已致仕、但在宗室中仍有极大影响力的老太傅。这三人,便是如今朝堂上保守派势力在宗室中的核心代表。他们曾联合抵制江玉燕登基,却在辽东雪灾一役后,被女帝的手段震慑,暂时偃旗息鼓。
萧墨渊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却不卑微:“让各位王爷久等了。近日朝务繁忙,陛下对盐政改革盯得紧,臣不得不小心行事,以免打草惊蛇。”
“哼,小心行事?”宁王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萧大人,咱们之前可是说好了要联手制衡那女人。可结果呢?辽东雪灾被她当成了邀功的筹码,如今百姓口中只有‘女圣君’,哪里还有我们这些宗室亲王的位置?你再不出手,恐怕这大周的江山,真要改姓江了!”
萧墨渊面色不变,缓缓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心中的烦躁。他知道这些宗室元老虽然地位尊崇,但大多庸碌无为,只知争权夺利,缺乏真正的政治智慧。此前几次失败,正是因为过于急躁,手段粗糙,反而给了江玉燕清洗异己的机会。
“王爷息怒。”萧墨渊放下茶杯,声音低沉而平稳,“之前的失利,并非策略有误,而是时机未到。江玉燕之所以能站稳脚跟,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林北辰手中的兵权,二是她营造出的‘仁德’名声。兵权我们动不得,但这名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却是可以毁掉的。”
瑞王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抬眼看向萧墨渊:“哦?萧丞相有何高见?那丫头如今精明得很,寻常的小错根本抓不住。”
“寻常的小错自然无用。”萧墨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卷宗副本,轻轻放在桌案中央,“但若是有悖人伦、触犯孝道的大罪呢?”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份卷宗上。宁王疑惑地伸手翻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是一变:“这是……先太后周氏当年的病案记录?”
“不错。”萧墨渊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诱哄般的魔力,“先太后周氏,乃是当今陛下的名义上的母后,也是礼法在宫中的最高象征。二十年前,先太后突发急症薨逝,当时对外宣称是风寒入体,并发症所致。但据臣所知,太医院当年的脉案之中,有几处记载颇为蹊跷。”
老太傅推了推老花镜,凑近细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是说,先太后死因存疑?”
“不仅仅是存疑。”萧墨渊指尖轻点桌面,“当年伺候先太后的几名贴身宫女,在太后去世后不久便相继‘病逝’或‘出宫’,下落不明。而那时,江玉燕虽未入宫,但她的生母与先太后素有嫌隙,且江家在当时权势滔天,颇有跋扈之姿。若我们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再加以引导……”
瑞王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了然与狠厉之色:“你的意思是,暗示先太后之死,与江家有关?甚至……暗示是当今陛下为了扫除障碍,暗中下手?”
“无需坐实,只需怀疑。”萧墨渊淡淡说道,“在这个以孝治天下的时代,若皇帝被贴上‘不孝’乃至‘弑母’的标签,无论她有多少政绩,都会在士大夫心中留下无法抹去的污点。届时,舆论反转,民心离散,那些原本支持她的寒门官员,也会因为道德压力而动摇。”
宁王有些犹豫:“可这毕竟是二十年前的旧事,证据链早已断裂。若是拿不出铁证,反而会被她反咬一口,说是我们诬陷忠良。”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证人’。”萧墨渊胸有成竹地说道,“臣已查到,当年负责为先太后诊治的一位老御医,并未死去,而是隐居于京郊。他手中或许还保留着一些未被销毁的原始记录。只要他能开口,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足以掀起轩然大波。”
瑞王沉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此事若成,不仅能扳倒江玉燕,更能让我们宗室重新掌握话语权。毕竟,若江玉燕失德,按照祖制,理应由宗室推选新君。”
“正是此理。”萧墨渊微微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不过,此事需做得隐秘。我们不能直接出面,最好是通过匿名奏折,或者民间流言的方式慢慢渗透。待时机成熟,再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在朝堂上提出质疑,要求彻查先太后死因。这样一来,即便查不出什么,也能恶心她一番,打乱她的改革节奏。”
老太傅捋了捋胡须,阴恻恻地笑道:“萧丞相果然老谋深算。这一招‘攻心为上’,倒是比那些刀枪剑戟厉害得多。那江玉燕自诩聪明,只怕想不到我们会从故纸堆里翻出这把刀子。”
“那就拜托各位王爷,在宗室内部多加联络,制造一些‘怀念先太后’、‘感叹世风日下’的舆论。”萧墨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臣这边会去安排那位老御医的事宜。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定能让这位‘女圣君’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瑞王挥了挥手,示意送客:“去吧。记住,动作要快,也要稳。若是再像上次那样弄巧成拙,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萧墨渊躬身一礼,转身退出房间。门外,寒风依旧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宛如一座金色的牢笼。
“江玉燕,你以为赢了民心就万事大吉了吗?”他在心中冷冷说道,“在这深宫之中,最锋利的武器从来不是刀剑,而是人心深处的恐惧与猜忌。这一次,我要让你从神坛上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他迈开步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身影如同鬼魅,悄然融入这即将沸腾的黑暗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