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
陈默骑着电动车,停在济生药业办公楼外。
与药材市场里的仓库相比,这里更像一家真正的公司。玻璃门后是穿着统一工装的前台,墙上挂着济生药业这些年获得的证书和奖牌。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干净,但算不上体面。
脚下这辆电动车的后座,还装着没有拆下来的外卖箱。
他推门走进大厅。
前台女孩抬起头。
“您好,送货走后门,外卖的话放在旁边桌上就行。”
“我不是来送东西的。”
陈默拿出苏明仪的名片。
“我和苏总约了下午见面。”
前台女孩愣了一下,刚准备打电话确认,电梯门已经打开。
苏明仪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职业装,长发依旧简单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好的检测报告。
“陈先生。”
她朝陈默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
前台女孩看了一眼陈默停在门外的电动车,又看了看苏明仪,没有多问。
会议室不大。
桌上放着两份检测报告、一份处理后的黄精样品,以及陈默早上送来的暗金色药液。
陈默刚坐下,苏明仪便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见面之前,我让人查过你的公开履历。”
“一年前被原公司裁员,之后一直在送外卖。没有中医师资格,也没有在药企、医院或者药材公司工作的经历。”
她没有拐弯抹角。
“所以我需要知道,这种炮制方法和药方是谁教你的。”
陈默早有准备。
“教我的人不允许我透露他的身份。”
“那我怎么确定这张方子属于你?”
“你确定不了。”
陈默看向桌上的药液。
“我也没办法拿一张证书,证明自己有资格配药。”
“但我可以保证,我给你的方法没有偷,没有抢,也不会有其他人拿着同一张方子来找你。”
苏明仪看了他几秒。
“口头保证没有意义。”
“所以可以签合同。”
陈默说道:
“我保证方子来源没有纠纷。如果以后因为方子归属让济生药业遭受损失,我承担违约责任。”
“但涉及教我这些东西的人,我不会说。”
苏明仪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文件。
她原本准备了不少试探的话。
陈默却没有编造祖传秘方,也没有故意摆出高人姿态。
“好。”
苏明仪翻开另一份文件。
“先谈黄精。”
“按照你提供的方法,实验室已经完成了三组小样。处理后的可溶性多糖含量全部超过合同标准,稳定性暂时没有发现问题。”
“仓库里共有四十三吨同批次黄精。”
“如果全部返工,最快需要三天。”
“钱经理只给了我们一天时间。”
陈默皱了皱眉。
“一天处理不完?”
“处理得完。”
苏明仪看着他。
“但要让三条生产线停下原本的订单,所有工人分成三班,二十四小时不停机。”
“一旦你的方法在放大生产后出现问题,济生药业损失的不只是一批黄精。”
她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放在陈默面前。
设备、人工、米酒、辅料、原有订单延期赔偿。
最下面的总数是二十七万。
这还是成功的情况。
“陈先生,公司不是实验室。”
“一锅药熬成功,不代表四十三吨原料也能成功。”
“我愿意冒这个风险,是因为济生药业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但你也要承担一部分。”
陈默看着那张成本表。
他原本以为,只要证明方法有效,苏明仪就会痛快付钱。
现在才发现,真正把一张方子变成产品,远没有在出租屋里熬一锅药那么简单。
“你想让我怎么承担?”
“这批黄精的处理方法,我出二十万元技术费。”
“今天先付两万元。如果四十三吨黄精返工后全部达标,再付剩下十八万。”
“如果最终失败,两万元不用退,但后续费用取消。”
苏明仪将一份协议推到他面前。
“这是第一部分。”
陈默没有立即签字。
“那张气血方呢?”
“八十万,全部买断。”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八十万。
陈默送一年外卖,除掉房租和生活开支,也攒不下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立刻换掉城中村的出租屋,可以让父母少操很多心,自己也不必每天在街上风吹日晒地抢单。
苏明仪没有催促。
她知道一个还在送外卖的人,很难拒绝八十万元。
“我不卖。”
陈默合上协议。
苏明仪微微蹙眉。
“价格不满意?”
“不是价格的问题。”
陈默很清楚,自己拿出来的只是《玄丹经》中最基础的一种凡药配方。
如果连第一张方子都直接卖断,以后每拿出一种方法,他都只能等着别人开价。
“方子可以授权给济生药业使用,但所有权必须留在我手里。”
“而且我不参与生产,不负责销售,也不会经营公司。”
“我要产品销售额的百分之五。”
苏明仪眼神变了。
“销售额,不是利润?”
“对。”
“就算公司亏损,也要照常给你?”
“产品如果一直亏损,你可以停止生产。”
陈默说道:
“但只要还在卖,我就要分成。”
这些内容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中午接到电话后,他特意在网上查了配方授权和销售分成的常见方式。
看得不算多,却至少明白净利润可以通过各种成本变成零,销售额却很难凭空消失。
苏明仪靠在椅背上,重新审视着眼前的男人。
公开资料里的陈默,失业、送外卖、住在老旧出租屋。
可真正坐到谈判桌上,他没有被八十万元砸昏头,也没有因为自己掌握一张药方便漫天要价。
百分之五的销售额,很高。
却还在可以谈的范围内。
“百分之三。”
“公司负责后续安全测试、备案、生产、销售和所有前期投入。”
“在产品正式上市以前,你拿不到任何分成。”
陈默没有立刻答应。
“百分之四。”
“除此之外,济生药业仓库和以后采购的药材,我拥有同等价格下的优先购买权。”
“我自己使用的少量药材,按照公司的采购成本结算。”
两人对视片刻。
苏明仪没有追问。
“可以。”
“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产品上市前必须通过完整的安全性检测。未经公司允许,你不能以济生药业的名义对外宣称它能治疗任何疾病。”
“第二,同类配方三年内不能再授权给第二家公司。”
“第三,如果后续发现方子存在你提前知道却故意隐瞒的风险,合作立即终止。”
“没问题。”
陈默答应得很痛快。
那张方子本就只是补益气血、恢复体力,不能治病,更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仙丹。
苏明仪按下桌上的通话键。
“让法务按照刚才的条件重新拟协议。”
“黄精返工先安排第一条生产线,做一吨中试。结果达标后,三条线全部开工。”
电话挂断。
陈默问道:
“钱经理那边只给一天,来得及吗?”
“他说给一天,我就一定要按他的时间签字?”
苏明仪拿起两份前后矛盾的检测报告。
“第一份报告合格,货物进入他们仓库十二天后突然不合格。我会要求重新封样,并送第三方检测。”
“只要启动正式复检,他们就不能擅自处理这批货。”
她从昨天开始便在准备这一步。
半个小时后,法务将新协议送进会议室。
陈默逐条看完。
有几处没有看懂,他直接开口询问。
苏明仪没有嘲笑,也没有用专业词糊弄过去,而是让法务把责任和条件重新解释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陈默签下自己的名字。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银行卡到账两万元。
陈默看着短信里的余额,一时没有说话。
过去一年,他每天睁眼便要计算房租、吃饭、电动车换电和平台扣款。
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他掌握的东西,而不是因为他在烈日下多跑了几十单,把钱打进他的账户。
苏明仪合上协议。
“两万元只是定金。”
“一吨中试成功,才证明你的方法真能落地。”
“我知道。”
陈默收起手机。
苏明仪看了他一眼。
“如果产品最终立项,你可以考虑把更多时间放在配方上。”
“公司需要的不是一个每天抽空接电话的技术顾问。”
“等产品能卖出去再说。”
陈默站起身。
“苏总,合作愉快。”
苏明仪也伸出手。
“合作愉快。”
两只手短暂相握,很快松开。
没有多余寒暄。
苏明仪要去盯第一条生产线,陈默则要回去继续研究《玄丹经》中那些凡药配方。
他走出会议室后,苏明仪拿起桌上的背景调查。
资料很薄。
薄得与陈默刚刚展现出的能力完全对不上。
她翻到最后一页,再次看见那行结论。
未发现任何医药学习与从业记录。
——
城南,私人茶楼。
成哥站在茶桌前,亲手把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洪堂主,金海会所接下来三个月的利润,一分不少。”
茶桌后坐着一个身穿灰色唐装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去碰那份文件,只慢慢洗着茶。
“为了一个女人,折进去三个月利润。”
“值吗?”
成哥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
“这已经不只是一个女人的事了。”
“老梁跟了我六年,现在还躺在医院。昨天派去的五个人,也全被他打进了诊所。”
“我如果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以后下面的人不会再替我卖命。”
洪堂主将热水浇在茶壶上。
“你早这么说,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他朝屏风后淡淡说道:
“陆崇。”
一个穿黑色练功服的精瘦男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四十岁上下,太阳穴微微鼓起,双手指节比常人粗大许多。
他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
成哥只与他对视了一眼,后背便莫名发紧。
“陆供奉是玄阶武者。”
洪堂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会把人带回来。”
成哥面露喜色。
“多谢洪堂主。等人带回来以后,我要他——”
“你要他怎么样?”
洪堂主抬起眼皮。
成哥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能一掌把退役特种兵打进医院,又能硬扛两根钢管的人,不会是普通人。”
“你花三个月利润,只够请堂里把他带来。”
“他是什么来历,背后有没有人,怎么处置,要等我问清楚以后再说。”
成哥心里不甘,却只能低头。
“明白。”
陆崇拿起桌上的照片。
照片中的陈默刚从济生药业办公楼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公司员工。
“人现在在哪?”
“还在济生药业。”
“知道了。”
陆崇将照片折起,放进口袋。
“天黑之前,我带他来见堂主。”
——
济生药业地下停车场。
陈默刚走到自己的电动车旁,便看见车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黑色练功服。
身形精瘦。
正是陆崇。
“陈默?”
陈默停下脚步。
“你是谁?”
“有人想见你。”
陆崇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跟我走一趟。”
陈默立即想到了成哥。
“如果我不去呢?”
陆崇没有回答。
他脚下向前一踏。
原本数米的距离瞬间消失。
陈默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向后退去。
可他才退出半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太快了。
与昨日那些持械打手完全不同。
陆崇五指缓缓收紧。
一股阴沉的力量透过衣服,压向陈默的肩骨。
“那就打断你的腿。”
“再带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