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戊寅年,无锡。梅雨季。
吴明远蹲在酱菜店的废墟里,嘴里含着一团湿漉漉的纸。
纸已经快化成了粥,黏在舌根上,带着一股霉烂和油墨的混合气味。他不敢嚼,也不敢大口呼吸,生怕那股气味从鼻腔里溢出来。他只能一点点地,用唾液把它软化,然后顺着食道,硬生生地咽下去。
这是秦岳彬昨天夜里塞给他的。
秦岳彬没说这是什么,只说了三个字:“毁了它。”
然后他就被两个穿黑制服的侦缉队员拖走了。吴明远只来得及看到秦岳彬那双铜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火把的光里闪了一下,像是认命,又像是解脱。
纸下去了,胃里翻江倒海。吴明远捂着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他知道这纸里写着什么——也许是几十个名字,也许是几条联络线路。这些东西一旦被日本人拿到,留芳声巷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头会落地。
他吞下去的,不是纸,是几十颗手榴弹。
“明远哥。”
顾静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吴明远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抬起头。看见是她,才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酸水硬压了回去。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脸部肌肉僵硬得像石头。
“吐了吗?”顾静姝蹲下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她的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去,眼底两团乌青。
“没。”吴明远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拉破风箱,“咽下去了。”
“那纸……能消化吗?”
“不知道。”吴明远看着自己满是油污的双手,“秦先生没说。也许会拉肚子,也许会堵在肠子里。但只要不在日本人手里,怎样都好。”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抓住顾静姝的手腕:“秦先生……他怎么说?”
顾静姝的睫毛颤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他没说话。被拖走的时候,他看了雷尊殿一眼。就一眼。”
吴明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座破败的道观。阿炳坐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二胡,却没有拉。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正对着他们的方向,似乎在听,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阿炳叔看见了。”顾静姝低声道,“他看见秦先生被带走,也看见你……吞了东西。”
吴明远心里一沉。在这留芳声巷里,没有秘密。阿炳是个瞎子,但他听得见风里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皮靴声。
不是日本兵那种整齐的步点,而是伪警察那种拖沓的、懒散的脚步声。但即便如此,这声音在死寂的早晨依然像炸雷一样清晰。
吴明远和顾静姝同时僵住了。
吴明远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修理机器用的扳手。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唯一的依靠。
脚步声在巷口停了停,似乎在查看门牌。然后,慢慢地,靠近了。
一步,两步。
吴明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胃里的纸团似乎感应到了危险,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坠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他想,如果现在吐出来,一切都完了。如果现在冲出去,也完了。
他紧紧攥着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们搜身,我就用这扳手砸烂第一个人的脑袋,然后撞墙。绝不能让他们从我肚子里把那张纸掏出来。
脚步声停在了废墟门口。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喂,里面有人吗?出来查户口!”
吴明远深吸一口气,松开扳手,用手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因为饥饿而虚弱的普通人。他刚要站起来应答——
“滚远点。”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侧面插了进来。是阿炳。
“查个屁的户口。”阿炳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摩挲着二胡的琴弦,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这屋里死绝了。就剩个疯道士和一个快饿死的小子。你们要查,就查雷尊殿,老道我这儿……有耗子,没户口。”
那伪警察显然不想惹这个晦气的瞎子,骂骂咧咧了一句“老不死的”,脚步声竟然真的远去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吴明远才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碎砖堆上。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破长衫。
顾静姝的脸色惨白,嘴唇还在哆嗦。
吴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把她卷进这种事里,简直是罪过。
“阿炳叔……”吴明远看向老槐树下的那个身影。
阿炳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把二胡拉出了一个单音。
“铮——”
那声音尖锐、冰冷,像一根针,扎破了清晨虚假的宁静。
“纸是包不住火的。”阿炳嘶哑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他们说,“吞下去容易,拉出来难。小子,你肚子里那点东西,迟早要变成刀子,捅穿你自己的肚皮。”
吴明远摸着胃部,那里依然沉甸甸的。
他知道阿炳说得对。
这张纸,他没有消化掉,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它变成了一种毒素,在他的身体里蔓延。从今天起,他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