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在胃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吴明远没吃过一口正经东西。他怕食物摩擦肠胃,把那团纸刮烂了,漏出字迹。他只喝冷水,喝那种从屋檐漏下来的、带着灰尘味的雨水。水灌进胃里,冰凉刺骨,也把那团纸泡得更烂。
他开始拉肚子。拉出来的全是黑水,带着一股难闻的油墨味。顾静姝守在他身边,帮他擦洗,把脏水偷偷泼到河里去。她没说话,但吴明远能看见她眼底的恐惧——她怕他把自己的肠子也拉出来。
第四天清晨,吴明远觉得肚子里空了。
那种沉甸甸的坠胀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烧火燎的空虚。他知道,纸没了。彻底化成水,混在排泄物里,流进无锡城浑浊的河水里了。
可是,麻烦才刚刚开始。
纸虽然没了,但上面的名字,必须留下来。
吴明远靠在断墙上,闭着眼。他努力回想昨晚吞纸前,借着油灯看到的那些字迹。
第一个名字是“周秉文”。他是申新三厂的机修工,吴明远见过,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第二个名字是“李耀宗”。庆丰纱厂的,好像是个技术员。
第三个……
吴明远皱紧了眉头。第三个名字是什么?好像姓王,是开米行的?还是钱庄的?脑子像蒙了一层雾,越是着急去抓,那名字就越是滑走。
“静姝。”他睁开眼,声音干涩,“拿块炭来。”
顾静姝递给他一小块烧焦的木炭。
吴明远在身旁那堵还没倒塌的粉墙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周秉文、李耀宗。
写到第三个,他顿住了。他真的想不起来了。那张纸在他眼前晃动,上面的字迹却像蝌蚪一样游走了。
“王……王什么?”他烦躁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额头。这不仅仅是忘记,这简直是背叛。如果因为他的遗忘,导致那些人死了,他和秦岳彬有什么区别?
“明远,别急。”顾静姝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掰开,发现指关节已经被他掐出了血印,“你刚拉完肚子,虚得很。越是这样,脑子越是不好使。先歇歇,慢慢想。”
歇歇?吴明远苦笑。日本人会给他时间歇歇吗?
就在这时,雷尊殿那边传来了阿炳的咳嗽声。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咳完之后,是一阵死寂,紧接着,阿炳拉响了二胡。
今天的曲子不再是《寒春风曲》,而是一段极其单调、重复的旋律。只有一个音,不停地来回拉,像是在磨一把刀,又像是在数着什么。
一下,两下,三下……
吴明远听着那琴声,忽然福至心灵。
阿炳在帮他计数。
那枯燥的琴音,每拉一下,就是一个提醒。提醒他还欠着一个名字,两个名字,三个名字……
吴明远深吸一口气,不再强迫自己去回忆纸上的字迹,而是去回想秦岳彬当时的神态。秦岳彬塞给他纸的时候,嘴唇似乎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屏蔽掉周围的雨声、咳嗽声,只专注于那个瞬间。
秦岳彬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一个词。
“……德……兴……”
吴明远猛地睁开眼,抓起木炭,在墙上用力写下三个字:王德兴。
写完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滑坐在地上。
顾静姝看着墙上的名字,轻声问:“还有吗?”
“还有。”吴明远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因为刚才用力,掌纹里全是黑的炭灰,“还有很多。但我记不全了。我只记得几个关键的,还有几个厂的名字。剩下的……剩下的只能靠猜,或者……等死。”
“不能等死。”顾静姝坚定地看着他,“明远,从今天起,我帮你记。你念给我听,我记在心里。两个人记,总比一个人牢靠。”
吴明远看着她。这个从小在温室里长大的女孩子,如今脸上沾着烟灰,眼睛里却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他摇摇头:“太危险了。这东西记在脑子里,一旦被抓,熬不住刑就会说出来。”
“那就不记在脑子里。”顾静姝指了指地上那些碎瓦片,“记在这些没人看得懂的地方。”
她说着,开始在那些碎瓦片、碎缸片上寻找平整的一面。然后用木炭,或者直接用指甲,把吴明远念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刻上去。
周秉文——刻在一块酱缸的碎片上。
李耀宗——刻在一片青瓦上。
王德兴——刻在一块灶台的砖头上。
这些碎片被她分散藏在废墟的各个角落:埋在土里,塞进墙缝,垫在石头底下。
“这样,就算你被抓了,就算我被打死了,只要这堆废墟还在,只要有人来翻,就能看到这些名字。”顾静姝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清亮,“明远,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名单藏起来,而是让它变得无处不在,变得像这些碎砖烂瓦一样不起眼。”
吴明远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但这也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埋着炸弹。
傍晚时分,吴明远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那堵写着名字的粉墙前。他伸出手,用手指,一点点地将墙上的炭迹抹去。
名字消失了,但它们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刻进了这片废墟的缝隙里。
远处,阿炳的二胡声停了。
一阵风吹过,留芳声巷里一片死寂。
吴明远知道,这场关于记忆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完)
